蘇藍走在走廊里,腦子裡轉得飛快。
陳昂剛來,秘書就來叫她。
她一個工會的小幹事,書記找她能有什麼事?
書記辦公室的門半掩著。
蘇藍站在門口,抬手敲了三下。
裡頭傳來說話聲。
她腳步頓了頓。
「……行,就按這個報。」是馬書記的聲音。
另一個人應了一聲:「好的書記。」
蘇藍心裡一動——是陳秘書。
她正想著要不要先退後兩步等一會兒,裡頭已經聽見動靜了。
「進來。」
蘇藍只好推開門。
屋裡,小陳秘書正站在馬書記桌邊收拾文件,手裡拿著個牛皮紙袋往裡頭裝東西。裝好了,把袋口折了折,夾在胳膊底下。
「書記,沒什麼事,那我先出去了。」
馬書記點點頭。
小陳秘書側身往外走,經過蘇藍身邊時,側過臉看了她一眼。
兩人目光碰了一下。
各自輕點了下頭,無聲地打了個照面。
就一下。
但蘇藍心裡那根弦動了動。
她也說不清為什麼。
怎麼說呢,像是看見了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看見。
她沒來得及細想,小陳秘書已經拉開門出去了。
門輕輕關上。
屋裡安靜下來。
馬書記沒急著開口,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放下,往後靠了靠。
「小蘇來了,坐。」
蘇藍在他對面坐下,腰背挺直,兩手放在膝蓋上。
馬書記看著她,沒急著說話。
就那麼看了兩秒。
然後他笑了,那笑不深不淺,剛剛好:「別緊張,找你聊聊。」
蘇藍也笑了笑,沒接話,但那笑裡帶著點「書記您說」的意思。
馬書記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放下。
「那批霉布,弄得還順利嗎?」
蘇藍穩了穩神:「已經處理完了,上周全部入庫,帳本已移交財務科審核。」
馬書記點點頭,目光裡帶著點滿意。
「那批霉布的事,老田跟我匯報過了。說你從頭跟到尾,數據理得清,帳算得細。」
他往前探了探身,「我就想問,你是怎麼想到這個辦法的?」
蘇藍想了想:「就是試試。那批布放了一年,扔了可惜,就想能不能救回來。」
「試試?」馬書記笑了,「你這一試,挽救了廠里不少損失。」
蘇藍搖搖頭:「都是田主席給機會。」
臉上完全沒有驕傲自矜的樣子。
馬書記看著她,目光里多了點琢磨。
小小年紀這麼穩,真是難得。
他往後靠了靠,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
「田主席下周要平調副廠長了,你知道吧?」
蘇藍心裡一動——果然。
但她面上沒顯,也沒接話。
任命沒出,不能從她嘴裡出來。
馬書記看著她,眼底閃過一絲滿意。
嘴巴緊,是個好習慣。
他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又放下。
「她這一走,工會那邊總得有人接。你覺得,誰合適?」
這話問得突然。
蘇藍腦子轉得飛快。
問她誰合適?她能說誰?說胡委員?說張秀梅?說周繼忠?
都不對。
她迎著馬書記的目光,語氣平穩:「書記,這事得您定。我就是個幹活的,哪敢瞎說。」
馬書記沒說話,就那麼看著她。
蘇藍也不躲,讓他看。
過了幾秒,馬書記忽然笑了。
「你這丫頭,」他搖搖頭,「年紀不大,心眼不少。」
蘇藍沒接話,只是笑了笑。
馬書記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又放下。
「行,不說這個。」
他換了個話題。
「小蘇,你是職工子弟,今年五月接你母親的班進的咱們紡織廠?」
「是。」
「那也有五個月了。」馬書記把這個數字在嘴裡滾了一圈,「時間不長,事兒辦得不少。物資交流會,霉布處理,李原那事——」
他頓了頓,看著蘇藍的眼睛。
「我怎麼聽說,最開始是你發現李原有問題的?」
蘇藍心裡「咯噔」一下。
這話問得刁。
她也沒瞞著,這事不經查。
點了點頭:「是。」
馬書記往前探了探身,語氣還是那麼平,但話里的分量不輕:「是因為在工會和他侄子有矛盾,想借這事把他一塊兒辦了?」
蘇藍抬起頭,迎著他的目光。
「書記,我就是干分內的事。庫房盤點,帳對不上,李原自己想放火銷毀證據。」
她頓了頓。
「我沒想查誰。可問題擺在那兒,我到工會三個月,和大家相處的都很友好。我就是想把事干明白。」
馬書記聽完,沒說話。
就那麼看著她,看了好幾秒。
然後他笑了。
「你這丫頭,」他說,「腦子轉得快,膽子也大,關鍵是——知道自己要什麼。」
蘇藍沒接話。
馬書記往後靠了靠,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
一下,兩下,三下。
屋裡安靜得很,只有牆上掛鐘的秒針在走。
滴答。滴答。
然後他開口了。
「你有沒有想過,換個地方?」
蘇藍心裡那根弦猛地繃緊。
她穩住呼吸,迎著馬書記的目光:「書記,您是指……」
馬書記沒繞彎子。
「我這兒缺個寫材料的。」
他說得雲淡風輕,像在說今天食堂吃什麼。
蘇藍愣住了。
書記秘書?
那是多少人盯著的位置。
那陳秘書去哪?
她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馬書記看著她那副表情,笑了。
「怎麼,不願意?」
「不是不是,」蘇藍趕緊搖頭,「書記,我就是……沒想到。」
馬書記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
「沒想到的事還多著呢。」
他把缸子放下,看著蘇藍。
「回去好好想想。不著急,想好了,來找我。」
蘇藍站起來,點點頭:「好。」
她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手剛碰到門把手,忽然停住。
回過頭,看著馬書記。
「書記,謝謝您。」
馬書記擺擺手:「去吧。」
蘇藍拉開門出去了。
走廊里,陽光還是那麼亮。
她走了幾步,就看見一個人站在走廊盡頭。
陳秘書。
他靠著窗,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目光掃過來。
兩人又碰上了。
這回陳秘書沒動,就那麼看著她走近。
蘇藍走到他面前,腳步頓了頓。
兩人誰都沒說話。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隔著一尺多遠。
過了兩秒,陳秘書沖她點了點頭。
那一下點得很輕,跟剛才在屋裡一樣。
然後他轉身走了。
皮鞋磕在地上,一下一下,走遠了。
蘇藍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
陽光照在她臉上,暖烘烘的。
她忽然有點明白剛才打量的那一眼是什麼意思了。
她笑了一下,轉身往工會辦公室走。
走到辦公室門口,她腳步頓了頓。
又往前走了幾米。
敲了敲門。
「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