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鈴響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蘇藍終於把總結報告寫好,穿上外套往外走。
走到門口,陳昂忽然開口了:「蘇幹事,慢走。」
蘇藍回過頭,沖他點點頭:「陳科長慢走。」
她揣著這個問題往家走,風往脖子裡灌,那條灰圍巾被吹得直往後飄。
她一把拽回來,在脖子上又繞了一圈。
快入冬了,天都黑得早了。
有幾戶人家的燈已經亮起來了。
她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腦子裡還在轉。
馬書記那兒,去不去?
去,肯定是要去的。
是書記秘書。多少人盯著的位置。
她從來就知道自己要什麼。
現在機會擺在她面前,她怎麼可能不要?
不過得從頭開始。
寫材料,跟會,揣摩領導心思。
哪一樣都不比現在輕鬆。
她咬了咬牙,繼續往前走。
走到家門口,推開門,一股熱氣撲面而來。
「回來了?」
鄧桂香的聲音從客廳里傳出來。
「下班了?等你爸他們回來就能吃飯。」
蘇藍「哎」了一聲,
站在門口就開始解圍巾。
解下來拿在手裡,翻來覆去看了兩眼,嫌棄地撇撇嘴。
「媽,這圍巾誰織的?扎死我了。」
她拎著圍巾走進客廳,往鄧桂香跟前一遞,「您看這線,硬的跟麻繩似的,我這脖子都磨紅了。」
鄧桂香正彎著腰,手裡拿著針線。
對著燈泡在縫一件藍布棉襖。
聽見這話,頭也沒抬:「那不挺好?扎得緊才暖和。」
「好什麼呀,」
蘇藍把圍巾往旁邊一搭,湊過去看她媽縫棉襖,
「供銷社有沒有賣那種軟乎點的?」
「羊毛的,不扎人的那種。」
鄧桂香這才抬起頭,瞥了她一眼:「羊毛的?你知道羊毛的多錢?還想要羊毛的。」
「那我自己攢錢買。」
「你攢那倆錢,留著買毛線吧。」
鄧桂香低下頭,繼續縫,「我給你織一條。」
蘇藍撇撇嘴:「您給我織?」
「咋了,嫌我手藝不好?」
「不是不是,」
蘇藍趕緊搖頭,「您哪有空啊,天天忙得腳打後腦勺的。」
鄧桂香沒接話,手裡的針線一上一下,走得又快又勻。
蘇藍站在旁邊,看著她媽。
燈光照在鄧桂香臉上,那上面有疲憊,也有點說不清的東西。
「媽,」蘇藍湊過去,看著尺寸也不像蘇鋒的。
「您這給誰做的?」
鄧桂香手上的動作頓了頓。
「給你二姐。」
蘇藍心裡「咯噔」一下。
蘇青。
那個去西北下鄉的二姐。
走的時候她還沒穿過來,只在照片裡見過。
扎兩條辮子,笑起來眉眼彎彎,跟鄧桂香年輕時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鄧桂香把最後幾針縫完,牙齒把線咬斷,把棉襖抖了抖,對著燈光看。
「西北那邊冷,比咱這兒冷多了。」
她自言自語似的,「她那件棉襖還是走的那年添的,棉花票難搞,我跟隔壁李嬸換了三斤,又添了點舊棉花絮的。比不上新的暖和,但比沒有強。」
蘇藍站在旁邊,看著她媽。
屋裡安靜得很,只有爐子裡的煤球在燒,噼啪響。
「媽,」蘇藍開口,「二姐來信了?」
「嗯。」
鄧桂香把棉襖疊起來,又拿一塊舊布包起來。
「昨天來的,說那邊下雪了。說想家。別的什麼都沒說。」
下雪了。
十月就下雪。
蘇藍心中一沉。
鄧桂香把包袱系好,往旁邊推了推,抬起頭:「你說她在那兒,能吃飽不?」
這話問得沒頭沒尾,蘇藍不知道怎麼接。
門一開,王梅帶著兩個孩子衝進來。
石頭和妞妞臉蛋凍得通紅,一進門就往爐子跟前擠。
王梅跟在後面,手裡拎著個濕漉漉的布兜,嘴裡嚷嚷著:「哎呀媽呀,澡堂子漲錢了!大人兩毛,兩小孩還想問我要澡票,兩張票花了兩毛半。」
她把布兜往桌上一扔,一屁股坐在凳子上。
石頭一進門就撒腿跑:「奶奶!奶奶!」
跑到桌邊,看見那包袱,手快得沒等旁人攔。
直接伸了過去,兩下就把包裹扯開了。
「小祖宗,別動!」
鄧桂香一巴掌拍開他的手,「上面有針,別扎著。」
石頭縮回手,往蘇藍身後躲了躲。探出腦袋盯著那件棉襖。
王梅走過來,低頭看了看那件棉襖:「喲,媽,這是給誰做的?」
「你二妹。」
王梅眼睛亮了亮:「二妹在西北冷吧?那邊風大,是得穿厚點兒。」
她湊過去看了看,伸手摸了摸那件棉襖,「這棉花不錯啊,挺厚的。媽,您從哪兒換的棉花票?」
「跟李嬸換的。」
王梅眼睛轉了轉,把棉襖翻來覆去看了看,又放下。
她往屋裡掃了一眼,牆角堆著幾個包袱,裡頭鼓鼓囊囊的,旁邊還放著兩瓶麥乳精、一包紅糖、幾雙厚襪子。
「媽,」王梅開口,語氣裡帶著點試探,「您這是……給二妹寄東西?」
鄧桂香頭也沒抬:「嗯,都收拾好了,明天寄。」
王梅湊過去看那幾個包袱,嘴裡念叨著:「麥乳精、紅糖、襪子……媽您這是把家底都掏出來了。」
鄧桂香沒接話。
王梅站在那兒,眼睛轉了轉,又開口了:「媽,我也想給石頭做件棉襖。他那件去年就短了,今年再穿,胳膊肘都得露出來。」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您那棉花還有沒?勻我點兒?」
鄧桂香沒抬頭:「沒了。三斤全在這件襖里了。」
王梅撇撇嘴,又看了看那罐麥乳精:「這玩意兒寄過去,路上不得灑了?」
「灑了也得寄。」
鄧桂香說,「你二妹那邊條件差,得補補。」
王梅不說話了,坐在那兒,眼睛還在那堆東西上轉。
妞妞從爐子邊跑過來,小手去夠那包紅糖。
王梅連忙走過去一把拍開她的手:「別動,那是給你二姑的!」
妞妞癟癟嘴,直往鄧桂香懷裡鑽。
鄧桂香把她抱起來,放在腿上,輕輕拍著。
石頭在旁邊扯她衣角:「媽,我也要新棉襖!」
王梅低頭瞪他一眼:「別鬧!」
石頭不依不饒:「奶奶給二姑做,為啥不給我做?」
這話說得王梅臉上掛不住,她拍了石頭一下:「小孩子懂什麼?你二姑在西北那麼遠,那麼冷,你也在西北嗎?」
石頭癟癟嘴,想哭又不敢哭。
蘇藍在旁邊看著,沒忍住笑了一下。
王梅聽見笑聲,轉過頭來,瞪了蘇藍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