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藍收了笑，站起來：「媽，我去盛飯。」
她往灶房走，聽見身後王梅還在那兒念叨：「媽，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就是說，您孫子長得快……」
鄧桂香沒接話，只輕拍妞妞的背。
蘇藍盛了飯，端到堂屋坐下吃。
王梅還在那兒磨嘰，一會兒夸棉花好，一會兒說石頭晚上睡覺喊冷。
鄧桂香終於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梅子，青青在西北，零下二十多度。信上寫著呢，說晚上睡覺要戴著棉帽子，不然耳朵能凍掉。你知不知道那是什麼滋味？」
王梅不說話了。
鄧桂香繼續說：「我這當媽的，離得遠，照顧不著。只能多做件棉襖，多寄點東西，讓她暖和點兒。你們在家裡，冷不著餓不著，棉襖小了自己做，攢一攢布票就有了。」
她頓了頓，抬起頭看著王梅，「非要跟我這老婆子搶？」
王梅臉上一陣紅一陣白，訕訕地退後兩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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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您這話說的……我哪是搶，我就是隨口一說。」
她拉著石頭往外走，「走，回屋，媽給你做。」
石頭不願意，被拽得踉踉蹌蹌：「我不走！我要奶奶！」
王梅沒理他，拽著就往屋裡走。
人一走，屋裡安靜了。
鄧桂香嘆了口氣。
灶房裡，煤球爐上坐著的水壺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窗外，風吹過，樹枝嘩啦啦響。
蘇藍站在旁邊，看著鄧桂香那張臉。
燈底下，鄧桂香側著臉，神情里透著幾分疲憊，下巴微微抖著。
眼睛盯著那堆東西，半天沒眨一下。
她忽然明白鄧桂香在想什麼。
在想蘇青在那邊冷不冷。
在想那罐麥乳精能不能平安寄到。
在想下一封信什麼時候來。
蘇藍心裡忽然動了一下。
她想起一件事。
她要去馬書記那兒當秘書。那工會的編制呢？
蘇藍猛地抬起頭。
調令一下。
她的人事關係就從工會轉到廠辦。
工會那個幹事的編制，自然就空出來了。
她當時光顧著高興，沒往深處想。
這會兒看著她媽對著那堆包袱發呆，腦子裡忽然亮了一下。
工會幹事，一個蘿蔔一個坑，坑空出來了。
要是能把這個編制蘇青能得到……
可二姐下鄉了，怎麼回來？
得先讓她回來。
怎麼讓她回來？
蘇藍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媽，」她開口，聲音有點急。
鄧桂香回過頭：「咋了？」
蘇藍把碗放下，走到她媽面前，蹲下來，看著她的眼睛：「媽，二姐要是能回來，您高興不？」
鄧桂香愣了一下，抬起頭看著她：
「回來？咋回來？」
「下鄉了還能回來？」
「沒工作，誰也回不來。」
蘇藍沒回答，只是說：「您先別問。我就問您，要是能回來，您高興不？」
鄧桂香看著她，眼睛裡有光閃了閃，又暗下去：「高興有啥用？回不來的。」
蘇藍不說話了。
她站起來，走回桌邊坐下。
等眾人回來吃飯。
吃完飯，蘇藍幫著收拾碗筷。鄧桂香在灶房裡洗碗，水嘩嘩地響。
蘇藍靠在門框上，看著她媽的背影。
「媽，」
她忽然開口，「明天中午休息，我跟你一起去郵局。」
鄧桂香手上的動作頓了頓，回過頭：「你明天不還得上班嗎？我自己去就行了。」
蘇藍搖搖頭：「我想二姐了。」
鄧桂香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兩秒。
然後她轉回頭去，繼續洗碗：「想去就去吧。」
聲音不大，但蘇藍聽見了。
第二天中午，沒什麼事情。
離下班還有半小時，蘇藍就翹班回家了。
推開門，鄧桂香已經把東西都收拾好了。
兩個包袱捆得結結實實，麥乳精和紅糖裝在個布兜里，外面還包了層舊報紙。
「走吧。」
鄧桂香拎起東西，往外走。
蘇藍接過一個包袱，跟著她出門。
太陽挺好，暖烘烘的，風也小了。
兩人一前一後走著，腳步聲在巷子裡一下一下。
走到巷子口，碰見隔壁李嬸。
李嬸手裡拎著菜籃子，看見她們就笑：「桂香，給閨女寄東西去？還是你們家疼閨女，樓里下鄉的多了，只有你們家時不時寄點東西過去。」
鄧桂香點點頭：「嗯，去郵局。孩子苦。」
李嬸湊過來看了看包袱，嘖嘖兩聲：「喲，這麼多東西，得花不少郵費吧？」
「花就花唄，總比孩子在那邊受罪強。」
李嬸點點頭，又看了看蘇藍：「小藍真是越長越俊了。有對象沒？」
蘇藍笑笑：「李嬸，我還小呢。」
「小什么小，虛歲十九了吧？我十九，孩子都兩歲了。該找了，回頭我給你介紹一個。」
蘇藍扯了扯鄧桂香的袖子。
鄧桂香擺擺手：「行了行了，我們先走了，郵局人多，去晚了排隊。」
兩人往前走，蘇藍聽見身後李嬸還在念叨：「這孩子，長得真好……」
郵局不大，人倒是不少。
櫃檯前排著七八個人，有寄信的，有寄包裹的，還有發電報的。
鄧桂香拎著東西排在隊尾，蘇藍站在旁邊。
前面是個老太太，拿著個包袱，跟營業員爭了半天，說郵費太貴。
鄧桂香伸著脖子往前看，嘴裡念叨著：「人這麼多，得等到啥時候……」
好不容易輪到她們。
鄧桂香把兩個包袱往櫃檯上一放，又從布兜里掏出那罐麥乳精和紅糖，一樣一樣擺好。
營業員是個年輕姑娘，看了眼東西，開始稱重、算錢：
「這兩個包袱，三塊二。這個包裹，一塊五。總共四塊七。」
鄧桂香從兜里掏出一個手絹包，一層一層打開，數了四塊七毛錢遞過去。
營業員收了錢，把包裹單推過來：「填一下，寄到哪兒？」
鄧桂香接過單子，低頭開始填。
蘇藍在旁邊看著，她媽寫字慢，一筆一划的，寫得認真得很。
填完了，鄧桂香把單子遞迴去，又掏出一封信：「同志，這封信也寄一下，一塊寄過去。」
營業員接過去看了看，點點頭，把信和包裹單放在一起。
東西被收進去了。
鄧桂香站在櫃檯前，看著那個包袱消失在後面，半天沒動。
然後就準備走。
蘇藍沒動，就站在那兒。
鄧桂香看著她，眉頭皺起來：「走啊，愣著幹啥？」
蘇藍還是沒動。
她深吸一口氣，開口道：「同志，麻煩您，打個電話。」
鄧桂香一愣：「打啥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