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兒，」
他開口，聲音穩得很，「工會那個位置，你知道多少人盯著嗎？」
蘇藍沒說話，等著他往下說。
蘇鋒往前探了探身，掰著手指頭給她算：「李棟走了，你再一走，工會一下就空出兩個位置。全廠多少雙眼睛盯著？」
「車間主任的閨女、副廠長的外甥、科長的侄女——哪一個是省油的燈？」
他頓了頓，「你憑什麼覺得，你二姐能搶過他們？」
鄧桂香在一旁聽出了門道，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
她蹲下身撿起火鉗子，攥在手裡卻手足無措，只呆呆地站在原地。
蘇藍看著她爸，沒急著開口，先往爐子邊湊了湊，伸手烤了烤火。
「爸，我沒覺得二姐一定能搶到。」
她把手翻過來，手心對著爐子，暖烘烘的。
「但只有她回來，才有機會。不回來，連機會都沒有。」
蘇鋒眉頭動了動。
蘇藍繼續說，語氣跟嘮家常似的，不緊不慢：
「您看啊，我現在去書記那邊當秘書。招工的消息，領導面前我肯定第一個知道吧？」
鄧桂香眼睛亮了：「那可太好了！」
「媽您別急，我還沒說完。」蘇藍擺擺手。
「田主席那兒我也能說上話。她馬上當副廠長，工會的事她插不上手，可她跟新來的陳科長說得上話。遞句話的事，不難。」
蘇鋒端著搪瓷缸，沒吭聲。
蘇藍往前湊了湊，聲音壓低了些：
「再說了，三哥剛立了功。三等功，全廠通報。咱們家這政治背景，比別人矮嗎？」
鄧桂香在旁邊一拍大腿：「對呀！我怎麼沒想到這個！」
蘇鋒瞪她一眼：「你跟著瞎激動啥？」
鄧桂香撇撇嘴，不說話了，但眼睛還亮晶晶的。
蘇藍看著她爸，語氣軟下來：
「爸，我知道您擔心啥。怕二姐回來也爭不過人家，白折騰一趟，還得花路費。」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
「可您想想，她在西北那邊，二姐在西北那地方，零下二十多度，信上寫著睡覺得戴棉帽子。再差能比那兒差？」
鄧桂香在旁邊聽著，眼眶一下子紅了。
蘇藍往前又探了探身，離她爸更近一點：
「回來，哪怕最後沒成，也就是回家探親一趟，咱們一家人團團圓圓的。媽攢的那些肉票，正好用上。」
她頓了頓，聲音放輕了：
「萬一成了呢？」
「萬一成了，她就能留在城裡，今年過年咱家、就能整整齊齊的。」
又看著鄧桂香說：「媽也不用整天提心弔膽的。」
蘇鋒沒說話。
屋裡安靜下來。
爐子裡的煤球燒得噼啪響，壺裡的水開了，咕嘟咕嘟往外冒白氣。
鄧桂香攥著火鉗子，眼睛在她爸臉上來回掃，掃了半天也沒掃出個結果。
蘇鋒坐在那兒，半天沒動。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
他抬起頭，看著蘇藍。
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輕時候，也是這麼一股勁兒。
「行。」他開口，就一個字。
鄧桂香愣了一下：「行？你同意了？」
蘇鋒沒理她，看著蘇藍：「人什麼時候回來？」
蘇藍嘴角微微翹了一下：「打電話了，說了您被車撞了，二姐應該著急回來。」
蘇鋒看著她，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
想罵，罵不出來；想笑，又覺得該生氣。
最後憋出一句：「你這孩子，張嘴就咒我？」
蘇藍趕緊站起來，給他添了熱水：「爸，這不是沒辦法嘛。不這麼說，她能請下來假？」
蘇鋒瞪她一眼，端起缸子喝了一口，又放下。
鄧桂香在旁邊沒忍住，「噗」地笑出聲：「你爸被車撞？他昨晚值夜班呢！比誰都能溜達！」
蘇鋒瞪她一眼：「笑什麼笑？」
他轉頭看向蘇藍，眼神里有無奈，更藏著一點讚許。
雖說這閨女近來屢屢出乎他的意料，可話卻說得頗有幾分道理。
「你這丫頭，」他搖搖頭，「行，那就試試。」
鄧桂香一聽這話，整個人像被點燃了似的。
手裡的火鉗子往爐邊一扔，騰地站起來：「那我去把青青的被子得曬曬，都壓箱底兩年了，肯定潮！」
她說著就往裡屋沖。
蘇藍一把拽住她：「媽，您急什麼？人還沒到呢。」
「怎麼不急？」鄧桂香甩開她的手，臉上那笑都快溢出來了。
「那床被子還是她走的時候蓋的，棉花都結塊了。得拆了重絮，不然睡著不舒服。」
她一邊說一邊往裡走，打開箱子，彎腰從箱子最底下往外抱被子。
蘇藍跟過去，靠在門框上看著她媽忙活。
鄧桂香把被子往床上一放，又去翻柜子：「褥子也得曬，對了，她棉襖都帶走了……」
她絮絮叨叨念著，臉上那笑就沒下去過。
蘇藍看著她媽那副樣子，心裡忽然有點酸。
兩年年多了，沒見著人了。
「媽，」她開口，聲音懶洋洋的，「您只管二女兒的死活，您小女兒的午飯還沒吃呢。」
鄧桂香手上的動作頓了頓，回過頭來。
蘇藍靠在門框上，兩手抄在袖子裡，一臉「您看我可憐嗎」的表情。
鄧桂香虛點著她額頭：「你呀你，還跟你姐爭上了？」
蘇藍嘿嘿笑了兩聲。
鄧桂香把被子往床上一撂，拍拍手走出來：「行行行，先餵飽你這張嘴。說吧，吃什麼？」
蘇藍眼睛亮了亮：「吃肉。」
鄧桂香腳步一頓，回頭瞪她：「不年不節的，吃什麼肉？」
「那您問我幹什麼？我說了您又不做。」
「我說你這孩子……」
鄧桂香伸手又要點她額頭，蘇藍趕緊往後躲。
鄧桂香沒追，轉身往灶房走，嘴裡念叨著：「再說我又沒去供銷社，哪來的肉？上回那點肉票早花完了，下個月才發新的。」
蘇藍跟在她後面，灶房裡暖烘烘的，爐子上坐著的水壺咕嘟咕嘟響。
鄧桂香從缸里舀了瓢水倒進鍋里，蓋上鍋蓋，又去拿碗櫃裡那掛麵。
「給你下碗面。」她說，頭也沒回，「臥倆荷包蛋，行了吧？」
蘇藍靠在灶房門口，看著她媽忙活。
鄧桂香先舀了一勺豬油進鐵鍋，火苗一舔，油香立刻炸開，她抓一把蔥花丟進去，滋啦一聲，滿屋子都是焦香。
彎腰從罈子里摸出兩個雞蛋，在碗沿上一磕，蛋清蛋黃滑進鍋里，在沸水裡慢慢凝成兩個白團團。
她又往鍋里扔了把掛麵，用筷子攪了攪。
「媽，」蘇藍忽然開口，「二姐那邊，您別太擔心。她回來，咱們一起想辦法。」
鄧桂香手上的動作頓了頓。
她沒回頭，就站在灶台前，看著鍋里翻滾的麵條。
過了好幾秒，她才開口，聲音有點發悶：「能不擔心嗎？兩年多了，也不知道她在那兒過得咋樣。信上就那幾句話，報喜不報憂。」
蘇藍沒接話。
鄧桂香把鍋蓋蓋上，轉過身來，靠在灶台邊。
蘇藍走過去，挨著她媽站著。
兩人都沒說話，就看著鍋里冒出來的白氣，一團一團的，往上飄。
過了會兒，鍋蓋被熱氣頂得「噗噗」響。
鄧桂香回過神來，掀開鍋蓋，拿筷子挑了挑面，撈進碗裡。
兩個荷包蛋臥在最上頭，白嫩嫩的，蛋黃在中間晃。看著就暖人。
又從醃菜罈里夾出一筷子蘿蔔纓子，脆生生地碼在碗邊。
就麵條最香了。
她端著碗遞給蘇藍：「吃吧，趁熱。」
蘇藍接過碗，低頭看了一眼。
她抬起頭，看著她媽。
「媽，」她開口，「二姐那事，我記著呢。」
鄧桂香愣了一下。
蘇藍沒再說什麼，端著碗往堂屋走。
走到門口，她忽然停住，回過頭。
「媽，爸要不要吃？鍋里還有不？」
鄧桂香擺擺手：「你吃你的，你爸那份我一會兒下。」
蘇藍點點頭，端著碗出去了。
堂屋裡，蘇鋒還坐在桌邊，盯著搪瓷缸，不知道在想什麼。
蘇藍在他對面坐下，低頭吃麵。
熱乎乎的下肚，整個人都暖了。
她咬了一口荷包蛋，蛋黃流出來，燙得她直吸溜嘴。
蘇鋒抬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動了動，沒說話。
窗外，風吹過，樹枝嘩啦啦響。
屋裡，只有蘇藍吃麵的聲音。
她嚼著面，腦子裡亂糟糟地翻個不停。
她急著把蘇青弄回來，可不單單是衝著工會那正式編制。
原書里的情節模模糊糊地往上冒。
她依稀覺得，蘇青好像就在今年年底，出了一件不小的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