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慧頓了頓，聲音壓得很低，這話像是說給蘇青聽，也像是在一遍遍提醒自己：
「會的，國家不會一直如此的，現在只是黎明，我們一定會等到曙光。」
過了好一會兒，蘇青才又想起來：「沈奶奶，可我走了，您怎麼辦？王老栓今天那話，那是威脅您呢。我怕他給您使絆子。」
沈慧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那笑里，有點暖，也有點澀。
「我一個老婆子，他能把我怎麼著？」
她擺擺手，
「牛棚是冷，可我凍不死。我外孫在呢，那小子力氣大，能幹活。再說了，我又不指望他給我分好活、評好工分。我只要活著，等待就好了。」
她看著蘇青，目光里多了點柔軟：「丫頭，你不用擔心我。我在這兒待了一年多了，什麼風浪沒見過？」
「王老栓那種人，欺軟怕硬。你今天拿刀架著他兒子脖子，他以後再想動我，也得掂量掂量。」
蘇青還想說什麼，沈慧按住她：「行了，別想了。你明天還得趕車，早點睡。」
李曉芳在旁邊站著，一直沒吭聲，這會兒也忍不住了，也跟著安撫：「沈奶奶說得對。王老栓那個人，欺軟怕硬。今天你這一鬧，他至少不敢明目張胆，你放寬心。」
沈慧看了李曉芳一眼，點點頭：「這丫頭說得對。」
蘇青張了張嘴，沈慧按住她的肩膀，把她推回炕上：「行了，別瞎操心了。你管好你自己。好好休息，路還長著呢。」
蘇青坐在炕沿上，點點頭。
屋裡安靜了幾秒。
李曉芳忽然一拍大腿：「哎呀，差點忘了——賠償的東西呢？雞蛋和白面！」
蘇青也回過神來，往桌上掃了一眼——空的。
李曉芳站起來，往門口跑了兩步，又回頭：「剛才我扶著你的時候，那個小哥——就是幫你的那個——他拎著跟在後面。」
「我說我來拿，他說你扶著她就行，這東西我拎。我光顧著你了，把這事給忘了。」
沈慧站在門口，聽見這話，嘴角彎了一下：「那是我外孫，林楊。」
蘇青趕緊示意李曉芳：「小芳，你幫我去請他進來。外頭冷，別凍著。」
李曉芳應了一聲，拉開門出去了。
不一會兒，門又被推開。
李曉芳先進來，後頭跟著林楊。
他站在門口，手裡拎著那半筐雞蛋和一袋白面，沒往裡走，只是微微欠了欠身：「蘇知青，東西擱這兒了。」
聲音不高，清清爽爽的，不像村里人說話那種粗糲的調子。
蘇青從炕上下來，走過去，把那筐雞蛋和一袋面接過來往桌上一放，看著他：「林楊同志，今天謝謝你。要不是你和你外婆，我今天就完了。」
林楊站在門口，沒接話。
他垂著眼，沉默了一瞬，才開口，語氣很平：「蘇知青客氣了。外婆常說，見義不為，無勇也。今日之事，換了任何人，都不該袖手旁觀。」
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沒什麼表情，但蘇青注意到他耳朵通紅，的手指攥著門框，不是緊張，是在克制什麼。
李曉芳在旁邊沒忍住，「噗」地笑出聲，小聲嘀咕：「這話說的，跟念書似的……」
蘇青嗔怪地看了她一眼，又轉向林楊，語氣認真起來：「今天這恩情，我記著了。」
林楊更慌了，連連擺手：「不用不用，真不用——」
蘇青沒再說什麼，轉身走到桌邊，把那袋白面解開，又把雞蛋從筐里往外拿。
她數了三十個雞蛋出來，和白面放在一起，又數了二十個雞蛋，推到另一邊。
「林楊同志，這三十個雞蛋和二十斤白面，你和你外婆拿著。」
林楊看了一眼桌上的東西，沒動。
他沉默了兩秒，才開口，聲音還是那麼平：「蘇知青，這東西我不能要。」
蘇青抬起頭。
林楊迎著她的目光，語氣不急不緩：「外婆幫你，不是圖這個。我幫你，也不是。」
他頓了頓，「東西你留著，路上用得著。」
蘇青愣了一下。她看著林楊那張臉。
眉眼清瘦，但眼睛很亮，半邊身子隱在門口的暗處，像舊書里走出來的人。
「你聽我說。」
蘇青低頭看著桌上那堆東西，聲音低下來，「你們幫我這麼大的忙，這些東西你們要是不收，我心裡過不去。」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再說，我看見這些東西，就會想起今天這破事。心裡堵得慌。你們拿走了，我反倒清淨。」
林楊站在門口，手足無措地看看蘇青，又看看沈慧。
沈慧看著他，輕輕點了點頭。
林楊這才往前走了兩步，耳朵還是紅的：「既如此，恭敬不如從命。」
他往前走了兩步，把東西收下。
動作不緊不慢，面袋子口紮好，雞蛋一個個碼在布兜里，碼得整整齊齊。
蘇青望著他的手，骨節分明，指尖修長，只是掌心那層厚繭，生生磨去了幾分好看。
想來沒來這兒之前，他定是寫得一手好字。
林楊感覺到她的目光，抬頭看了她一眼，沒說話，只是微微頷首算作道別，轉身要走：「外婆，我在門口等你。」
蘇青又把剩下的二十個雞蛋推到李曉芳面前：「小芳，這些給你。」
李曉芳愣了一下，連連擺手：「青兒，我不要——」
「你拿著。」
蘇青按住她的手，「今天要不是你衝進來幫我，我連刀都拿不起來。張盼兒在後頭捅刀子的時候，是你替我擋著。這些雞蛋，你該拿。」
李曉芳急了，把東西往回推：「我不要！你自己留著，回去給你爸媽。」
「小芳！」
蘇青打斷她，聲音有點啞，「我走一個月，回來還不知道什麼樣呢。這些東西放久了會壞，你幫我吃了，行不行？」
李曉芳怎會不明白，蘇青這是在照顧她，眼眶瞬間泛紅。
蘇青看著她，聲音壓得更低：「再說，我走了之後，張盼兒那張嘴還不知道怎麼編排我呢。你在這兒，得替我盯著。你不吃飽了，哪有力氣跟她吵？」
李曉芳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垂眸望著那堆雞蛋，久久沒出聲，再抬眼時眼圈已經紅透。
「行，我收下。」
她吸了吸氣，又強撐著開口，「可你回來那天，得給我帶城裡的點心，要紅糖餡的那種。」
蘇青笑了：「行，給你帶。」
李曉芳這才把雞蛋收了，用衣裳兜著，往自己床鋪那邊走。
「好丫頭，我也要走了，你多休息。」
沈慧起身要離開，蘇青送她到門口。
林楊站在門口，手裡拎著東西。
他看向蘇青，忽然開口：「蘇知青，有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蘇青抬眸望他。
林楊語氣平靜，一字一句說得格外清晰：「今天這事，你做得沒錯。你是個很有勇氣的姑娘。」
話音落，他朝蘇青輕輕點了點頭，轉身離去。
留下說話的空間。
脊背挺得筆直，拎著東西的手安靜垂在身側。
沈慧望著外孫的背影，回頭看向蘇青，溫和一笑：「這孩子，打小就這般，說話文縐縐的，隨他母親。」
輕聲道：「沈奶奶，你們都是好人。」
沈慧擺擺手：「好人不好人的，日子該苦還是苦。行了，你早點歇著，明天還得趕車。」
她轉身要走，蘇青忽然喊了一聲：「沈奶奶。」
沈慧回過頭。
蘇青站在門口，緊緊攥著門框，嘴唇微顫：「您剛才說的那些話，我都記住了。」
沈慧望著她，沒多言語，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還有……」蘇青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輕，「您說的，要好好活著，我也記住了。」
沈慧看著她，忽然淺淺一笑，笑意裡帶著幾分澀，又藏著幾分暖。
「記住就好。」她輕聲道，「早點睡吧。」
蘇青站在門口，看著兩個人的背影消失。
風嗚嗚地刮著，把她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
李曉芳從後面走過來，拽了拽她的袖子：「青兒，進來吧，外頭冷。」
蘇青沒動，又站了好一會兒，才轉身進屋。
門關上，把冷風擋在外面。
屋裡，火炕燒得正旺，暖烘烘的。
李曉芳已經把雞蛋收好了，正蹲在炕邊捅火。
忽然抬頭問：「青兒，沈奶奶剛才說的那些話，什麼心裡清楚、不用證明……我以前從來沒這麼想過。」
蘇青沒作聲。
李曉芳以為她睡著了，也沒指望回應，自顧自喃喃道：「你說，她說得對嗎？咱們……還能回城嗎？」
是啊，她們還能不能回城？
這一次回家，又會是怎樣的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