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青躺在炕上,盯著頭頂那根橫樑,半天沒吭聲。
沈慧也不催,就坐在炕沿上,手搭在她被子上,靜靜等著。
火炕燒得滾燙,灶膛里火光通紅,偶爾噼啪一響,映在土牆上,忽明忽暗。
「沈奶奶,」蘇青終於開口,聲音還是啞的,「我不甘心。」
沈慧的手停了一下,又繼續輕輕拍著。
蘇青盯著橫樑,眼睛一眨不眨:「您說,我是不是該一刀砍下去?砍死那個王八蛋,證明我的清白。」
沈慧沒接話。
蘇青轉過頭,眼眶紅了:「一刀下去,什麼都乾淨了。他死了,我給他償命,一命換一命,值了。」
沈慧看著她,沒急著開口。
蘇青越說越激動,撐著坐起來,聲音都在抖:「憑什麼?」
「他給我下藥,他耍流氓,他往我頭上潑髒水。最後我拿刀,倒成了我的不是?
「憑什麼他還能活著?
「憑什麼他跪一跪、道個歉就完了?」
「我不甘心!」
李曉芳坐在旁邊,大氣不敢出。
她看看蘇青,又看看沈慧,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沈慧等蘇青說完,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丫頭,你知道我為什麼攔你嗎?」
蘇青沒說話。
沈慧往前探了探身,看著她:「你以為你砍了他,就能證明你是清白的?」
蘇青愣了一下。
沈慧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你錯了。王福貴死不死,跟你的清白沒關係。」
「那些人,王老栓、老鄭、老吳家的、張盼兒——他們心裡清楚得很,你今天到底是怎麼回事。」
蘇青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沈慧聲音輕柔,可每一個字,都像重錘似的敲在她心上:「他們清楚那碗水裡下的是什麼藥。」
「他們清楚是誰下的。他們清楚王福貴對你幹了什麼。」
「他們什麼都知道。」
屋裡安靜得能聽見爐子裡柴火燃燒的噼啪聲。
李曉芳瞪大了眼睛,看著沈慧。
蘇青也愣住了。
沈慧繼續說,聲音還是那麼平,但每個字都沉甸甸的:「可他們為什麼幫王福貴說話?」
「為什麼往你身上潑髒水?」
「因為他們跟王福貴是一個村的,王老栓是隊長。你的清白,在他們眼裡,不如王老栓的一張臉重要。」
蘇青的眼淚掉下來了。
沈慧看著她,語氣緩了緩,但話還是那麼硬:「鄭支書就信你了?他站出來說話,不是因為你清白,是因為他怕出人命。跟你的清白,一毛錢關係都沒有。」
蘇青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說不出來。
李曉芳愣愣地看著沈慧,嘴巴張著,半天沒合上。
沈慧看了李曉芳一眼,又轉回頭。
盯著蘇青的眼睛:「丫頭,你聽我說。你想證明你的清白,跟那些人證明?」
「誣衊你的人比誰都清楚你清不清白。」
她沒往下說,但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蘇青咬著嘴唇,不吭聲。
「你不甘心,我懂。」
沈慧的聲音不高,但擲地有聲,「你現在需要做的,是活著。好好地活著。」
蘇青低著頭,手指攥著被角,:「我還是咽不下這口氣,可他憑什麼——憑什麼他還能好好活著?」
沈慧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裡帶著點冷,也帶著點別的什麼。
「丫頭,恰如猛虎臥荒丘,潛伏爪牙忍受。你聽過這句話嗎?」
蘇青抬起頭。
沈慧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你現在就是那隻老虎。被人趕進荒丘里,爪子收著,牙藏著。不是因為你慫,是因為時候沒到。你現在跟他們拼命,那是拿雞蛋碰石頭。你要靜待時機。」
蘇青一愣。
沈慧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誰說要你咽下去了?」
蘇青怔住了。
沈慧把手從被子上收回來,往那邊指了指:「那壺水燒開了沒?給我倒一碗。」
李曉芳反應過來,趕緊拿碗倒了水遞過去。
沈慧接過來,吹了吹,喝了一口,又放下:「這口氣,不用咽。你記住,你現在咽不下去的這口氣,將來會變成別的東西。可能是你回城的動力,可能是你往上走的底氣。」
蘇青抬起頭,看著沈慧。
老人那張臉上溝壑縱橫,但目光清亮,像深冬里的一盞燈。
「沈奶奶,」蘇青忽然開口,「您以前是醫生?」
「嗯,滬城中山醫院的。」
「那您……」蘇青遲疑了一下,「您怎麼到這兒來了?」
沈慧笑了一下,那笑里有點別的意思:「怎麼,想聽我的故事?」
蘇青點點頭。
沈慧往後靠了靠,看著灶膛里那點火光,沉默了好一會兒。
「也沒什麼好隱瞞的。」
她開口,聲音淡得很,嗤笑的說:「我家成分不好,被打成反動學術權威。下放勞動,改造思想。就這麼回事。」
她說得輕描淡寫,像在說別人家的事。
蘇青聽著,心裡忽然有點酸:「那您甘心嗎?」
沈慧看著她,忽然笑了:「丫頭,你這是在套我的話?」
蘇青愣了一下,也笑了:「不是,我就是——」
「就是想知道,我這麼一把年紀了,被下放到這種地方,心裡有沒有不甘心?」
沈慧接過話,語氣還是那麼淡,「有。怎麼沒有?我幹了一輩子醫生,救了多少人,到頭來人家一句話,我就成了反動權威。我心裡能甘心?」
她頓了頓,看著蘇青的眼睛:「可我不甘心,能怎樣?」
「哭?鬧?上吊?」
「我要是那樣,我外孫怎麼辦?
「跟著我下放到這兒,我要是倒了,他怎麼辦?」
蘇青不說話了。
沈慧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蘇青的肩膀:
「所以我不甘心,但我忍著。我忍著,不是因為我認了。是因為我知道。」
「我活著,才有機會。我才會看到我的仇人下場有多慘。我死了,就什麼都沒了。」
蘇青低著頭,好半天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抬起頭,看著沈慧:「奶奶,我等得到嗎?」
「怎麼等不到?」
沈慧笑了,那笑裡帶著點篤定,「你今年才二十出頭。路還長著呢。」
她拍了拍蘇青的手背:「你記住,忍不是認。忍是等著。等哪天機會來了,你再把今天這口氣,連本帶利討回來。」
蘇青沒說話,但攥著被角的手,慢慢鬆開了。
沈慧看著她,又補了一句:「這次回去,好好看看家裡什麼情況。要是能留在城裡——就別回來了。」
蘇青沉默了一會兒,看了看李曉芳,又看了看沈慧:「沈奶奶,您說,我們還有機會回城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