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鄭看了看王老栓。王老栓趕緊點頭:「改改改,一個月,一個月!」
又連忙回屋又寫了一份。蓋好章。
「蘇知青,你看——」
「拿來。」
老鄭把介紹信遞過去。蘇青一隻手接過,看了折好,塞進兜里。
刀還在王福貴脖子上。
老鄭急了:「蘇知青,介紹信都給你開了,你還——」
蘇青看著他,聲音不高不低:「鄭書記,我名聲怎麼辦?」
老鄭沒反應過來:「啥?」
「他們給我下藥,往我頭上潑髒水,說我勾引他兒子。」
蘇青一字一句地說,「院子裡這些人,剛才那些話,你也聽見了。這些話傳出去,我名聲還要不要?」
老鄭張了張嘴。
蘇青盯著他:「鄭書記,你得給我一個說法。」
老鄭他看看院子裡那些人——老吳家的縮在人群後面,旁邊幾個婆娘低著頭,男人們抱著胳膊不吭聲。
他要是今天不當著大家的面把話說死,回頭這閒話肯定滿村飛。
他咬了咬牙,轉過身,對著院子裡的人喊:「都給我聽好了!」
院子裡安靜下來。
老鄭指著蘇青,聲音拔高了:「今天這事兒,是王福貴缺德,是隊長家不地道。」
「蘇知青是受害者,清清白白!誰要是敢出去亂嚼舌根,胡說八道,」
「敗壞人家姑娘名聲——別怪我不客氣。」
到時候大隊開會批鬥,我可不管你是誰!」
他目光掃過老吳家的臉,老吳家的趕緊低下頭。
「聽見沒有?!」老鄭又吼了一嗓子。
「聽見了聽見了……」稀稀拉拉的應聲。
老鄭這才轉向蘇青,語氣緩下來:「蘇知青,你放心,今天這話我說了,誰要是亂說,我饒不了他。」
蘇青點了點頭,刀還是沒放。
她又看向王老栓,又看向跪在地上的王福貴,又看向蹲在灶房門口的隊長媳婦。
「鄭書記,」她開口,「王福貴怎麼辦?」
老鄭一愣。
「他給我下藥,耍流氓。」蘇青一字一句地說,「這事兒就這麼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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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鄭臉上的笑掛不住了。他看了看王福貴,又看了看蘇青脖子上的刀,乾咳了一聲。
「那……你看怎麼處理合適?」
蘇青沒說話,就看著他。
老鄭被她看得發毛,自己先開了口:「要不……在社員大會做檢討,挑一個月的大糞,讓他長點記性。」
蘇青沒吭聲。
老鄭又加了一句:「再讓他家給你賠五十個雞蛋,十斤白面,算是賠禮道歉。」
蘇青還是沒吭聲。
老鄭急了,聲音高了半度:「蘇知青,這事還沒造成啥後果,你人也好好的。你還要咋樣?」
王老栓在旁邊站著,臉色鐵青,嘴唇抿成一條線。
他已經憋了一肚子火,他一個隊長被一個知青反覆拿捏。
還得賠雞蛋賠白面,這還不夠?還要咋樣?
他往前邁了一步:「蘇知青,差不多得了。魚死網破對大家都沒有好處。」
蘇青看著他,刀又往王福貴脖子上壓了壓。王福貴「嘶」了一聲,血又滲出來。
王老栓臉色一變,趕緊往後退。
老鄭也急了,往前走了一步,聲音沉下來:「蘇知青,你聽我說。王福貴是該罰,可他畢竟沒得手,你也沒吃虧。」
「你要真把他怎麼著了,你自己也得進去。你一個知青,人生地不熟的。不知道會發生什麼?」
蘇青沒說話,刀也沒松。
氣氛僵住了。
這時候,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輕輕按在蘇青握刀的手上。
蘇青一愣,轉過頭。
沈慧站在她旁邊,對她搖了搖頭。
「姑娘,」她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過猶不及。」
蘇青嘴唇動了動。
沈慧按住她的手,輕輕往下壓了壓。那力道不大,但很穩。
「你介紹信拿到了,名聲保住了,該罰的也罰了。」
她說,「你還要呆在這裡,不好得罪過多。」
蘇青沒說話,但握刀的手鬆了松。
沈慧看了老鄭一眼,又看了看王老栓,聲音還是那麼平:「挑一個月大糞,五十個雞蛋,二十斤白面。隊長媳婦,明事不理,還幫著遞藥,扣她三個月的工分,讓她在社員大會上作檢討。」
「再加一條——王福貴以後離知青點一百步遠。」
她又補了一句,不緊不慢:「這些東西,現在就給。雞蛋白面,現成的東西,不用等明天。」
老鄭趕緊接話:「行行行,這條加進去!」
扭頭看向王老栓。
王老栓臉色鐵青,嘴唇哆嗦了一下。蘇青那雙眼睛正盯著他。
「去拿。」
他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沖自己婆娘吼了一嗓子,「還愣著幹啥!」
隊長媳婦蹲在灶房門口,臉色煞白,聽見這一聲,哆嗦著爬起來,踉踉蹌蹌往屋裡跑。
不一會兒,端著半筐雞蛋、一袋白面出來,手抖得厲害,差點摔了。
李曉芳上去一把接過來,掂了掂,沖蘇青點了點頭。
沈慧這才轉過頭,看著蘇青。低聲說道:
「姑娘,你聽我一句。你現在走,是你贏。再拖下去,是你輸。」
蘇青咬著嘴唇,盯著王福貴那張臉看了好幾秒。
她知道沈慧說得對。
強龍不壓地頭蛇。
她今天能拿刀架住王福貴,是因為他們沒想到她真敢。
可她要是不依不饒,真把王福貴怎麼著了,自己也得進去。
她是城裡來的,是知青,在這個村子裡,她什麼根基都沒有。
她把刀從王福貴脖子上拿開。
刀鋒離開皮膚的那一刻,王福貴整個人癱在地上,像一攤爛泥,大口大口喘氣。
褲襠那片濕印子又擴大了一圈,騷味飄過來,旁邊幾個婆娘捂著鼻子往後退。
蘇青低頭看著他,補了一句:「以後別讓我看見你。靠近我十步之內,我見你一次砍你一次。」
王福貴趴在地上,連滾帶爬地往後縮:「不敢了不敢了……」
老鄭在邊上乾咳一聲,臉色不太好看。
李曉芳趕緊上來扶住她。蘇青靠在她身上,腿還有點軟,但脊背挺得筆直。
她沒再看王福貴,也沒看隊長媳婦,轉過身,一步一步往外走。
經過老鄭身邊的時候,老鄭乾咳了一聲,臉上擠出點笑:「蘇知青,路上慢點。回頭東西給你送過去。」
蘇青沒理他。
沈慧跟在後面,林楊拎著那把砍柴刀走在最後。
他看了看沈慧,嘴角往下撇了撇,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這個老東西,下放來的,今天倒是跳出來充大尾巴狼。
但他沒說出口——今天這事,要不是她攔著,蘇青那把刀還不知道要架到什麼時候。
王老栓也在旁邊,臉色鐵青,眼睛往沈慧那邊瞟了一眼,那眼神裡帶著點恨意。
「老太婆,牛棚那邊冬天冷,你沒事少溜達。凍著了不好。」
蘇青腳步一頓。
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意思不言而喻。
你一個下放來的,少管閒事。
沈慧腳步停了一下,回過頭。
老鄭那裡,兩手抄在袖子裡,臉上還掛著笑。王老栓臉色鐵青。
沈慧看著他倆,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王隊長說得對,」她開口,聲音不咸不淡。
「牛棚是冷。不過我這老婆子命硬,凍不死。」
沈慧沒再看他,轉身走了。
蘇青攥著李曉芳的手,她想回頭說什麼,沈慧從後面輕輕按了一下她的肩膀。
「走你的。」
沈慧拍了拍蘇青的肩膀,「回去歇著。」
蘇青點了點頭,靠在小芳身上,一步一步往外走。
經過人群的時候,那些婆娘自動讓開一條路。
老吳家的縮在最邊上,低著頭,大氣不敢出。
蘇青從她身邊走過,腳步頓了頓,看了她一眼。
老吳家的腿一軟,往後退了兩步,差點踩到後面人的腳。
走到知青點門口,遠遠就看見張盼兒站在那兒。
她剛才不知道什麼時候從隊長家溜出來的,這會兒正站在門口,伸著脖子往裡看。
看見蘇青走過來,她臉色一下子變了,嘴唇哆嗦了一下,轉身就想跑。
腿都軟了,跑了兩步差點摔倒,扶著牆踉踉蹌蹌地往外跑。
李曉芳「呸」了一口:「屬耗子的,跑得比誰都快。剛才就她嘴賤,現在知道怕了?」
蘇青沒說話,她現在沒力氣跟張盼兒計較。
沈慧跟上來,看了看蘇青的臉色,又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藥勁兒還沒全過,我給你仔細看看。」
蘇青靠在李曉芳身上,點了點頭:「奶奶,進屋說吧。」
李曉芳推開門,扶著蘇青進去。
沈慧跟在後面,林楊站在門口,沒往裡走。
「外婆,我在外頭等著。」
沈慧點點頭,跟著進了屋。
蘇青被扶到炕上躺下。
沈慧坐在炕沿上,先翻了翻她的眼皮,又讓她伸出舌頭看了看,最後把手指搭在她手腕上號脈。
屋裡安靜得很,只有火炕里的柴在燒,偶爾噼啪響一聲。
李曉芳在旁邊站著,大氣不敢出。
過了好一會兒,沈慧鬆開手,把蘇青的胳膊放回被子裡。
「藥勁兒過了大半,應該是攝入的劑量沒有多少,沒什麼大事。」
她說,「我那裡有甘草,你一會兒去拿。多喝熱水,明天就好了。」
蘇青躺在炕上,看著沈慧那張臉。燈光底下,老人的臉上溝壑縱橫,但眼睛閃爍著智慧的光芒。
「奶奶,」她開口,聲音還是啞的,「今天謝謝您。要不是您——」
「謝什麼。我這是報恩呀!」
沈慧打斷她,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她的肩膀,「我之前在山上崴了腳,不是還扶我下山了嗎?你忘了!」
又細心叮囑道:
「你是個有膽量的姑娘。今天這事,換別人不一定敢。」
蘇青沒說話。
沈慧看著她,忽然笑了笑:「不過你記住,刀是好東西,但不能老拿。今天拿一次,人家怕你。天天拿,人家就不怕了。」
蘇青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我記住了。」
沈慧看著她,笑意更深了些,但眼睛卻很認真:「丫頭,你心裡是不是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