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頭。
手裡的菜「啪」掉回缸里,水花濺了一臉,她連擦都沒擦,眼睛直勾勾盯著門口那個人。
蘇青看著鄧桂香那張臉,兩年多沒見,老了不少,鬢角的白頭髮多了,眼角的皺紋深了。
她嘴一癟,眼淚唰就下來了。
「媽——」
鄧桂香騰地站起來,膝蓋撞在缸沿上,缸晃了兩晃,她看都沒看一眼。
手在圍裙上胡亂擦了兩把,衝過去一把攥住蘇青的胳膊,上上下下地打量,嘴唇哆嗦了半天,就擠出一句話:
「你咋瘦成這樣了?!」
聲音又尖又抖,把石頭嚇得青蛙都掉了。
蘇藍手裡的菜葉子「啪」掉在地上。她騰地站起來,板凳都翻了。
石頭蹲在地上,望望門口那個「要飯的」,又瞧瞧他媽,再瞅瞅他奶奶,一臉懵地拽王梅衣角:「媽,這誰啊?」
王梅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什麼誰!這是你二姑!」
石頭捂著腦袋,嘴巴張得能塞個雞蛋。
妞妞抱著布老虎擠過來,仰著臉看蘇青,望了半天,忽然冒出一句:「二姑,丑。」
全場安靜了一秒。
王梅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這孩子!咋說話呢!」
鄧桂香也顧不上哭了,回頭瞪眼:「妞妞!」
妞妞被嚇到了,嘴一癟,要哭。
蘇青彎腰把她撈起來摟在懷裡,笑著說:「沒事沒事,二姑是丑,風吹的,養養就好了。」
妞妞趴在她肩上,小手抓著她的衣領,不哭了,也不說話了。
王梅站在旁邊,瞧瞧蘇青那件打補丁的棉襖,又瞅瞅她手上那些口子。
她吸了吸鼻子,忽然反應過來:「哎,不對啊,二妹,你咋這時候回來了?又不是過年過節的,請假了?」
蘇青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答話,鄧桂香已經一把抓住她的手:「手上咋這麼多口子?這臉咋成這樣了?棉襖咋破成這樣?寄去的棉鞋呢?沒收到?」
蘇青被她抓得胳膊疼,想說話,嗓子眼堵得慌,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王梅在旁邊瞧鄧桂香那架勢,也不好再追問,趕緊湊上來幫蘇青拿包袱:「快快快,進屋,外頭冷。媽,您別堵門口了,讓二妹進來啊!」
鄧桂香這才反應過來,拉著蘇青就往裡走,手勁大得跟鉗子似的,生怕一鬆手人就沒了。
走了兩步忽然想起來什麼,回頭沖王梅喊:「梅子!你去供銷社看看,有肉就割一斤回來!我給你拿票。」
王梅愣了一下:「媽,肉票不是留著過年呢嗎?再說下午肉早就賣完了?」
「過什麼年!青青都這樣了還過年!去去去,去看看,現在就去!」
蘇青不好意思說:「不用,媽。」
王梅應了一聲,把圍裙解下來往缸沿上一搭,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又回頭瞧了一眼,嘴裡嘀咕著「咋這時候回來了」,蹬蹬蹬跑出去了。
蘇藍站在原地,望著她媽和蘇青的背影。
心裡那根弦終於鬆了。
回來了。
人回來了。
她彎腰把板凳扶了起來。
剛直起身,石頭就攥著那隻青蛙,一臉困惑地湊到她跟前,拽住她的衣角:「小姑,二姑不是去西北當工人了嗎?」
蘇藍低頭瞧他一眼:「誰跟你說的?」
「奶奶說的啊,說二姑去西北了,以後回來給我帶好東西。」
石頭眨巴著眼睛,低頭看看自己手裡的青蛙,又望望蘇青的背影,「可她連件新棉襖都沒有……」
蘇藍沒忍住,笑了一下。笑完又覺得心酸。
她彎腰,拍拍石頭的腦袋:「你二姑是去吃苦的,不是去享福的。等你長大了就懂了。」
石頭似懂非懂地「哦」了一聲,低頭擰了兩下青蛙,青蛙蹦出去,他趕緊追上去撿。
妞妞跟在後面跑,嘴裡喊著「蛙蛙蛙蛙」,跑了兩步摔了個屁股蹲,自己爬起來,拍拍土繼續追。
堂屋裡,鄧桂香已經拉著蘇青坐下了。
她一會兒摸摸蘇青的臉,一會兒捏捏她的手,嘴裡翻來覆去就一句話:「咋瘦成這樣?咋瘦成這樣?」
蘇藍倒了碗熱水端過去:「喝口水,暖暖。」
蘇青接過來,雙手捧著碗,那雙手上全是口子,有的結了痂,有的還紅著,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泥。
鄧桂香看見那雙手,眼框又紅了。
「你信上不是說挺好的嗎?不是說吃得飽穿得暖嗎?」
蘇青喝了口水,把眼淚憋回去,扯出個笑:「媽,真挺好的。就是那邊風大,吹的。您別哭,我這不是回來了嗎?」
蘇青一邊安撫著鄧桂香,一邊悄悄拿眼神打量蘇藍。
蘇藍也在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她。
這是她穿書後第一次見到真人,以往只從鄧桂香的念叨里聽過。
眼前的人瘦得幾乎脫了形,臉頰帶著明顯的紅血絲,頭髮枯黃乾澀,棉襖袖口磨得發白,一雙手布滿裂口,趕了幾天的火車,看著格外狼狽。
可眉眼底子清秀,鼻樑挺直,一雙眼睛又大又亮,即便落著淚,也透著一股不肯服輸的韌勁。
蘇青抬眼望向她,一時竟有些不敢認。
「藍兒?」
蘇藍輕輕握住她的手,語氣溫和:「回來就好。」
這和她記憶里的蘇藍完全不一樣。
她離家下鄉時,蘇藍才十五歲,瘦瘦小小的。
可如今站在面前的姑娘,舉止大方,眼神清亮,嘴角噙著穩當的笑意,周身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氣場。
蘇青又看看自己,張了張嘴,喉嚨卻堵得發緊,半個字也說不出來。
兩年多的別離,時間改變的東西實在太多了。
她捧著碗喝了兩口水,暖意順著喉嚨往下走,整個人才慢慢緩過來。
蘇青看著蘇藍,嘴唇動了動,半天才擠出一句:「藍兒,你……變了挺多。」
蘇藍笑了笑:「姐,人都會變的。」
鄧桂香在旁邊:「變啥變,還是那個死丫頭,剛才摘菜把葉子全扒光了,就剩杆子。」
蘇青被逗得笑了一下,笑完又咳嗽起來,咳得臉更紅了。
鄧桂香趕緊給她拍背:「你看看,嗓子都啞成啥樣了。路上沒吃東西吧?」
蘇青沒應聲,像是忽然記起了什麼,臉色猛地一變,騰地一下就站起來。
鄧桂香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拍背的手僵在半空,忙跟著往前湊了半步,就聽她急聲喊:
「爸呢?!」
蘇青目光慌慌張張在屋裡掃了一圈。
灶房地上撒著菜葉子,水壺在灶上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石頭和妞妞擠在門檻上,睜著眼睛往裡瞧。
隔壁屋門關得嚴嚴實實,一點動靜也沒有。
鄧桂香這才回過神,視線落回她手上那些裂口,輕聲回道:「上班去了,還沒回來。」
「上班?」蘇青的聲音一下子尖了起來,「爸不是被車撞了嗎?」
鄧桂香的手猛地頓住,臉上的神色一僵,慢慢抬起頭,嘴巴張了張,下意識就往蘇藍那邊看。
蘇青順著她躲閃的目光,直直望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