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藍往前半步,目光坦然地看向蘇青,語氣沒有半分拖泥帶水,直接開口致歉:
「二姐,對不住,我騙你了。」
蘇青臉上的表情僵住了。
「你……你說什麼?」
「爸好好的,能吃能喝。現在上班去了。一會兒就回來。」
蘇藍迎著她的目光,「我騙你的。」
蘇青坐在那兒,嘴唇哆嗦著,看看蘇藍,又看看鄧桂香。
想到為了請假回家經歷的那些事,想到自己差點被王福貴,想到火車上五天四夜的煎熬。
她擔過的驚、受過的怕,此刻全湧上來,心裡又酸又氣,聲音都劈了:「藍兒,你瘋了吧?!你知不知道——」
蘇藍連忙上前,聲音放得又輕又穩:「姐,你先別急,聽我說完。」
「聽你說完?你拿爸被車撞騙我!我在那邊——」
蘇青說不下去了,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她抬手擦了一把,手背上全是口子,擦得臉生疼。
鄧桂香在旁邊急得直搓手:「青青,你聽藍兒說,她也是為你好……」
「為我好?」
蘇青聲音發哽,眼淚又涌了上來,「為我好就咒爸被車撞騙我回來?」
蘇藍等她把這口氣撒完,才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字字清晰:「姐,我要是不這麼說,你能請下來假嗎?」
蘇青一下子愣住了。
蘇藍往前又走近一步,目光直直看著她。
語氣沉下來:「你下鄉兩年多了,回來過嗎?過年都不讓回。我不把話說重,隊裡能放人?」
蘇青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蘇藍的聲音緩下來,帶著點哄的意思:「姐,你先坐下,聽我把話說完。說完你要是還生氣,你打我罵我都行。」
蘇青站在那兒,胸口起伏著。她看著蘇藍那張臉,看了好幾秒,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你說。」
蘇藍拉過一把椅子,在她對面坐下,把工會這陣子的事一五一十說了。
「姐,工會現在空出兩個位置。李棟進去了,我也要調走了,去廠辦給馬書記當秘書。兩個坑,全空著。」
蘇青眼睛慢慢瞪大了。
蘇藍往前探了探身:「據我估計,這兩天就要招工。你回來,就有機會。你不回來,什麼都是別人的。」
蘇青愣在那兒,半天沒說出話。
家裡人沒有放棄她。
她有機會回城了!
是真的嗎?
鄧桂香在旁邊幫腔:「青青,你爸也同意藍兒的想法。萬一這次能成,你就可以回來,不用再去西北面朝黃土背朝天了。你看看你這臉,都成啥樣了。你別怪你妹騙你。」
蘇青坐在那兒,眼淚控制不住地流,但緊繃的肩膀慢慢鬆了下來。
這幾天一路奔波的不安、聽見父親出事時的恐懼、在隊長家那場噩夢,感知家裡的惦念。
全混在一起,化成滾燙的眼淚往外淌。
她伸手拉住鄧桂香的手,掌心貼著掌心,才算真正抓住了一點踏實。
「媽,我沒事。」
她聲音還啞著,但已經穩下來了,「我感謝還來不及呢。有工作的機會想著我。確實,不這麼說,我也請不下來假。」
她轉過頭看著蘇藍,眼神複雜得很,有驚訝,還有幾分說不清的酸澀:「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有主意了?」
蘇藍笑了笑,語氣平靜:「在廠里鍛鍊的。」
正說著,門開了。
王梅的聲音先飄進來:「肉是沒了,連骨頭渣子都沒剩下。全賣光了。都說了下午沒有,還讓我跑一趟。」
她推門進來,手裡拎著塊豆腐,往桌上一放,「就剩這個了。媽您別嫌少,我連這塊豆腐都是跟人搶的,後頭老李家的媳婦排我後頭,眼巴巴瞅了半天。」
鄧桂香瞥了一眼那塊豆腐,也沒心思管了,拉著蘇青的手不放。
王梅把豆腐擱下,爽利地開口:「媽,錢和票我就不給你了,我明天一大早就去排隊買肉。」
心裡暗暗盤算著,趁著老太太心疼女兒,自己一家也能跟著沾光解解饞。
她這才注意到蘇青臉上的淚,愣了一下:「咋了這是?哭啥呢?回來是好事啊。」
她走過去,上下打量蘇青,「二妹,你這臉咋成這樣了?西北那邊風大吧?」
蘇青擦了擦臉,擠出笑:「沒事,大嫂,風吹的。」
「風吹的?」王梅湊近了看,「這哪是風吹的,這是凍的吧?寄去的棉鞋呢?沒收到?」
「收到了收到了,我捨不得穿。」
「捨不得穿?」王梅嗓門高了半度,「你留著下崽呢?穿啊!」
蘇青被她這一嗓子逗笑了,雖然笑得還有點勉強,但比剛才好多了。
門口又傳來腳步聲。
蘇河推門進來,後頭跟著何巧巧。
何巧巧手裡拎著個布兜,裡頭裝著飯盒。
蘇河一進門就愣住了,盯著蘇青看了兩秒,眉頭皺起來:「二妹?你咋回來了?」
蘇青站起來,看著這個大他一歲的哥哥。
兩年多沒見,他倒是沒什麼變化,還是那副端著的樣子。
「請假回來的。」
她不咸不淡地應了一聲。
何巧巧從蘇河身後探出頭來,上下打量了蘇青一眼,臉上立馬堆起笑:「這就是青青吧?老聽家裡人念叨,我是何巧巧,今年夏天進的門。咱們頭回見。」
她笑著上前想去拉蘇青的手,蘇青卻不動聲色地往旁邊避了避。
何巧巧手僵在半空,也不覺得尷尬,很快收回來,依舊笑著寒暄:「一路辛苦吧?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蘇河站在原地,看著蘇青那件打補丁的棉襖,看著她臉上那兩坨紅,眉頭皺得更緊了:「這時候請假?又不年不節的,隊裡能批?」
蘇青還沒來得及答話,蘇藍已經接過去了:「媽想她了,二姐回來探親唄。下鄉也是有探親假的,你有什麼意見?」
蘇河看了蘇藍一眼,沒接話。
何巧巧挨著蘇青身邊坐下,臉上依舊堆著笑,語氣軟軟的:「二妹一路回來肯定累壞了,坐下好好歇歇。」
蘇青點了點頭。
何巧巧眼睛往她身上輕輕一掃,像是隨口關心:「二妹在西北那邊挺苦的吧?看你瘦成這樣。這回回來,能多住幾天?」
「請了一個月的假。」
何巧巧笑容頓了頓,眼角輕輕抽了一下,很快又掩了過去,柔聲問道:「一個月啊?那可不短。隊裡好說話?」
「還行。」
何巧巧點點頭,沒再問了。但她坐在那兒,眼睛一直在蘇青身上轉。
蘇河站在旁邊,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爸呢?」
「上班去了。」鄧桂香說,「一會兒就回來。」
蘇河「哦」了一聲,往自己屋走。何巧巧趕緊站起來,沖蘇青笑了笑:「二妹你先坐著,我去收拾收拾。」
兩人進了屋,門關上。
王梅立刻湊到蘇藍耳邊,聲音壓得又低又快:「你二嫂那臉,笑得跟唱戲似的,假得很。」
蘇藍沒接話,只淡淡朝那扇關緊的門看了一眼。
何巧巧那笑,確實跟唱戲似的。面上熱絡周到,底下藏著什麼心思,只有她自己清楚。
蘇河那屋,門剛一合上,何巧巧臉上堆著的笑就收得乾乾淨淨。
她把布兜往桌上一放,走到蘇河身邊,聲音柔柔軟軟,卻帶著幾分試探:「你妹姐不是一直在西北下鄉嗎?怎麼忽然這個時候回來了?」
蘇河脫了外套搭在椅背上,沒吭聲。
何巧巧挨著他站著,語氣依舊溫順,話卻慢慢往深里引:「還請了一個月的假,又不年不節的,我總覺得……不太尋常。」
蘇河側頭看了她一眼:「哪裡不尋常?」
「我也說不上來。」
何巧巧輕輕抿了抿唇,聲音放得更柔,「就是覺得奇怪。她在鄉下那麼苦,回來一趟路費也不便宜。之前媽沒少給她寄東西,麥乳精、紅糖、棉襖……樣樣都要花錢。我不是心疼東西,就是怕……她這次回來,是有別的打算。」
蘇河沉默著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
何巧巧見他聽進去了,便不再多逼,只輕輕嘆了口氣,溫柔又體貼:「我也就是隨口說說。不管怎麼說,回來是好事。」
蘇河沒接話,眉頭卻不自覺地輕輕皺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