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裡,鄧桂香已經系上圍裙了。
「梅子,你去拿個白菜。我把豆腐切了。」
王梅跟在後頭,嘴裡還在念叨:「媽,那塊豆腐是燉湯還是紅燒?二妹瘦成那樣,得補補。」
「燉湯。」鄧桂香把豆腐從水裡撈出來,「湯暖胃。」
蘇藍蹲在地上,把剛才扒拉散的雪裡蕻撿起來,一根一根碼好。蘇青蹲在她旁邊,也跟著撿。
「你別動,」蘇藍按住她的手,「你這手都這樣了,歇著吧。」
蘇青沒動,還是撿:「沒事,習慣了。」
蘇藍看了她一眼,沒再攔。姐妹倆蹲在那兒,安安靜靜地撿菜葉子。
過了一會兒,蘇青忽然開口:「藍兒,你剛才說的那些……真能成嗎?」
蘇藍手上的動作沒停,聲音壓得很低:「你別急,等我先把廠里的情況摸清楚。這事兒急不得,得一步一步來。」
蘇青點點頭,沒再問了。
灶房裡鍋鏟翻動的聲音傳出來,滋啦滋啦的。
鄧桂香的嗓門兒隔著牆都聽得清清楚楚:「梅子,鹽多放點!青青在那邊吃得重!」
「知道了知道了!」王梅應著,鍋鏟翻得更響了。
兩人把散落的雪菜整理好。
坐在堂屋裡,蘇藍陪蘇青說話。
石頭蹲在地上擰青蛙,擰一下,青蛙蹦一下,妞妞跟在後面追。
蘇青看著那兩個孩子,忽然說:「石頭長得真快。我走的時候,他才這麼點大。」
她比了個高度。
「可不是。」蘇藍說,「現在皮得很,天天在巷子裡瘋跑,媽追都追不上。」
石頭聽見說自己,抬起頭:「姑姑,你說誰皮?」
「說你呢。」蘇藍伸手拍了拍他腦袋,「帶你妹妹去玩,別摔著。」
石頭「哦」了一聲,拉著妞妞往門口跑。
蘇青看著兩個孩子跑出去,笑了一下,那笑有點澀:「家裡什麼都變了。石頭都這麼大了,妞妞都會跑了,你也——」
她看著蘇藍,沒往下說。
蘇藍知道她想說什麼:「我也變了?」
蘇青點點頭。
蘇藍笑了笑:「在廠里待的,天天跟人打交道,不變也不行。」
「變了好,變了才能變好。」蘇青低聲說著。
蘇藍也沒有接話。
姐妹倆就這麼坐著,誰也沒開口。
過了一會兒,蘇鋒和蘇山一起回來了。
蘇鋒一進門就看見堂屋裡坐著個人,腳步頓了頓。
蘇青站起來,看著蘇鋒那張臉。兩年多沒見,老了不少,鬢角都有白髮了。
「爸——」她叫了一聲,聲音有些嘶啞。
蘇鋒走進來,把飯盒往桌上一放,聲音悶悶的:「回來了?」
蘇青嗓子眼堵得慌,點了點頭:「嗯。」
蘇鋒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件打補丁的棉襖上停了停,又移開了。
就三個字,聲音穩得很。
蘇青點點頭,眼淚又下來了。
蘇山從後面擠進來,一眼看見蘇青,愣住了:「二妹?你咋回來了?」
他撓撓後腦勺,又看看蘇鋒,又看看蘇藍,一臉懵。
「我下班路上碰見爸,就一塊回來了。你啥時候到的?」
「下午。」蘇青說。
蘇山憨憨地笑了,把手裡的布兜往上提了提:「那正好,食堂今天有丸子,我正好多打了一份。」
他把飯盒往桌上一放,「二妹你瘦了,多吃點。」
蘇青看著,鼻子一酸。
蘇鋒拉了把椅子坐下,端起搪瓷缸,發現是空的。
蘇藍給他倒了水。
蘇鋒接過來喝了一口,把缸子往桌上一擱,沖灶房喊了一嗓子:「飯好了沒?」
「快了快了!」鄧桂香的聲音從灶房飄出來。
蘇鋒點點頭,又端起缸子喝了一口。
他沒再說話,但眼睛一直往蘇青那邊瞟。
蘇青坐在那兒,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說道:「爸,你真的沒事兒吧?」
蘇鋒愣了一下,沒反應過來她問的是什麼。
蘇藍在旁邊看著,用口型示意車撞了。
「沒事兒,這一路上還挺順利嗎?」
「還行。」
兩人又陷入了沉默。
蘇藍看著有點想笑。
蘇鋒這人,嘴上啥也不說,心裡指不定多心疼呢。
灶房裡傳來鄧桂香的聲音:「端菜端菜!別愣著了!」
蘇藍站起來往灶房走,王梅已經端著菜出來了。
一盆白菜豆腐湯,一盆土豆絲,還有一碟子蘿蔔纓子,加上那碗丸子,擺了一桌。
鄧桂香跟在後面,手裡端著碗,碗裡臥著個荷包蛋。她把碗往蘇青面前一放:「吃,專門給你煎的。」
蘇青看著那個荷包蛋,鼻子一酸:「媽,您吃吧——」
「我吃啥?你吃!」鄧桂香把碗又往前推了推,「瘦成這樣了還跟我客氣。」
蘇鋒端起缸子喝了一口,悶聲說:「讓你吃你就吃。」
蘇青不敢再推,低下頭,拿起筷子,夾了一小塊雞蛋放進嘴裡。
鄧桂香坐在旁邊看著她吃,眼睛都不帶眨的。
石頭早就等不及了,筷子伸得老長,被王梅一巴掌拍回去:「等人齊了!」
蘇青看向鄧桂香:「咱們不等小弟了嗎?」
鄧桂香說:「不用管他,他今天走的時候跟我說了,他加班在廠里吃。」
「小弟現在也正經幹活了。」
「正幹啥呀?前段時間剛把手燒傷。你先吃。」
一家人圍坐在一起,熱氣騰騰的。
鄧桂香一會兒給蘇青夾菜,一會兒給她添湯,忙得自己都沒怎麼吃。
蘇鋒端著缸子,看了蘇青好幾眼,終於開口了:「那邊……咋樣?」
蘇青把嘴裡的饅頭咽下去,笑了笑:「還行,挺好的。」
「挺好的?」
鄧桂香嗓門高了半度,「挺好的能瘦成這樣?挺好的手上能全是口子?你當我是傻子?」
蘇青低下頭,不說話了。
蘇鋒瞪了鄧桂香一眼:「你小點聲。」
蘇河坐在對面,一直沒怎麼說話。他夾了一筷子菜,嚼了兩口,忽然開口:「二妹,你這時候請假回來,是不是有什麼事?」
桌上安靜了一瞬。
何巧巧低著頭喝湯,耳朵豎著。
蘇鋒端著缸子的手頓了頓。
鄧桂香看看蘇河,又看看蘇青,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蘇青剛要開口,蘇藍已經先接過去了:「想家了唄,還能有什麼事?」
蘇河看著她:「我問二妹呢。」
蘇藍也看著他,語氣不咸不淡:「我替她答不行?」
蘇河眉頭皺起來:「我就是問問,又沒別的意思。」
「那你問完了?」蘇藍說,「問完了吃飯。」
蘇河臉色有點不好看,何巧巧在旁邊打圓場,笑得溫溫柔柔的:「藍兒說得對,想家了回來看看,多正常的事。二妹,你哥也是心疼你,咱們別問東問西的,讓她好好歇歇。」
蘇鋒端著搪瓷缸,看了蘇藍一眼,又看了蘇河一眼,沒說話。
吃完飯,鄧桂香開始收拾碗筷。王梅幫著擦桌子,嘴裡念叨著:「媽,明天我去買肉,早點去,肯定能買到。」
家裡沒有多餘的房間,蘇青只能和蘇藍一塊住。
「媽在你回來之前都曬過,咱倆一人一床,我睡覺姿勢不好,你見諒著。」蘇藍說道。
蘇青在床邊坐下,摸了摸那床被子。
「能有個地方住就很好了。」
蘇藍關了燈,躺在她旁邊。
屋裡黑漆漆的,只有窗外的月光照進來,在地上投出一片白。
兩人都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蘇青忽然開口:「藍兒。」
「嗯?」
「你在廠里,是不是很累?」
蘇藍想了想:「還行。剛開始什麼都不會,慢慢學唄。現在好多了。」
蘇青沉默了一會兒,聲音低下來:「我以前覺得,下鄉是最苦的。現在想想,最苦的不是幹活,是看不到頭。」
蘇藍沒接話,就聽著。
「你不知道,在那邊,有時候晚上睡不著,我就想家。想咱媽做的飯,想咱家這條巷子。想著想著,天就亮了。」
蘇藍伸手,在黑暗中握住她的手。
蘇青的手還是涼的,那些口子結了痂,摸著硌手。
「姐,」蘇藍說,「這次回來,就別走了。」
蘇青沒說話,但蘇藍感覺到她的手抖了一下。
過了好一會兒,蘇青才開口,聲音啞得厲害:「能留下嗎?」
「能。」蘇藍說,「你信我。」
蘇青沒再說話。蘇藍感覺到她的手在抖,不是冷,是別的什麼。
她沒問,只是握著。
又過了一會兒,蘇青的身體開始發抖。
很輕,一下一下的,像在忍什麼。
蘇藍側過頭,月光下,蘇青咬著嘴唇,眼睛閉著,睫毛在抖。
「姐?」蘇藍輕輕叫了一聲。
蘇青沒應,但抖得更厲害了。她蜷縮起來,像蝦米一樣,兩隻手緊攥著被角。
結合一下原書的描寫,蘇藍看得出來她在害怕。
沒說話,只是把手伸過去,輕輕拍著她的背。
一下,一下,像大人哄小孩似的。
拍了好一會兒,蘇青的身體才慢慢松下來。
呼吸漸漸均勻,手也不再抖了。
蘇藍在黑暗中睜著眼睛,又躺了一會兒,才慢慢睡去。
第二天一早,蘇藍起了個大早。
鄧桂香已經在灶房裡忙活了,看見她出來,愣了一下:「這麼早?」
「今天有事。」
蘇藍洗漱完,拿起桌上的饅頭咬了一口,「媽,二姐的事,您別跟外人說。」
鄧桂香白了她一眼:「我跟誰說去?你當你媽嘴那麼碎?」
蘇藍笑了笑,推門出去了。
到了廠里,她沒直接去辦公室,先拐去了工會。
工會的門開著,張秀梅正在擦桌子,看見她,眼睛一亮:「喲,大秘書怎麼有空來?」
蘇藍笑著走進去:「張姐,別取笑我。我來給陳主席送個文件。」
「誰取笑你了?」張秀梅把抹布往桌上一扔,「你是來找陳主席的?他還沒來呢。」
張秀梅:「哎,別提了。本來工會事就多。你和李棟一走,人手更緊了。不過,聽陳主席的意思,這幾天就要報名單。」
蘇藍心裡一動:「有消息了?」
「具體的不知道,」
張秀梅湊過來,「但聽說有好幾個人在活動。技術科吳科長的閨女,梳棉車間孫主任的小姨子。都盯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