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藍心頭微頓，面上依舊平靜，輕輕應了聲：「那倒是難辦了。」
張秀梅壓低聲音：「可不是嘛。陳主席那邊初來乍到，屁股還沒坐熱。誰都不好得罪。這位置，誰坐都不安生。」
蘇藍沒接話，腦子裡卻飛快轉著。
兩個名額。
一個蘿蔔一個坑，坑有兩個。可蘿蔔——至少三四根。
「張姐，」
她笑了笑，「招工這事，最後還得廠里定。咱們操那心幹啥？」
張秀梅擺擺手：「我就是跟你念叨念叨。你現在是書記跟前的人，消息靈通，回頭有信兒了給姐透個風。」
「那肯定的。」
蘇藍應得痛快，心裡卻清楚—
這事，得抓緊了。
「行，張姐，這文件你幫我轉給陳主席，我先走了。」
張秀梅接過文件，看著蘇藍的背影。
心中感嘆：這也是個有想法的。
出了工會，蘇藍沒回廠辦，先拐去了勞資科。
勞資科在二樓東頭，門開著。趙科長正趴在桌上寫東西，聽見敲門聲抬起頭，看見是她，笑意盈盈：「喲，蘇秘書！一大早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蘇藍笑著走進去：「趙科長，您別取笑我。我這不是剛調過去嘛，有些手續還沒搞清楚，來問問您。」
「問什麼手續？你說。」
趙科長放下筆，往椅背上一靠。
蘇藍在他對面坐下，語氣隨意得很：「就是我那檔案，糧食關係要不要重新落實？我怕萬一漏了，回頭領不了糧票。」
「不用不用，」
趙科長擺擺手，「你人還在紡織廠，就是換個部門，糧食關係不用動。財務科那邊把工資關係轉過去就行，別的照舊。」
蘇藍鬆了口氣的樣子：「那就好。我還怕麻煩呢。」
她收回目光，像是隨口一提：「對了趙科長，我從工會走的時候，聽陳主席說最近要招工。這報名的人不少吧？」
趙科長笑了笑，沒接話，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
蘇藍也不急，站在那兒，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我就是隨便問問，畢竟我剛從工會出來，心裡也老惦記。陳主席那邊要是忙不過來，我也好搭把手。」
蘇秘書問這個幹什麼？
她剛調去廠辦，工會招工跟她有什麼關係？
可她現在是什麼身份？馬書記欽點的秘書。
而且這小姑娘也實在不一般，半年工夫，就從車間女工一路調到書記身邊當秘書，當初她入職的手續還是自己親手辦的。
這般躥升速度，可不簡單吶！
趙科長拿不準。
這丫頭來問招工，是她自己的意思，還是書記讓她來遞話的？
他笑了笑，跟著嘆了口氣：「多，怎麼不多。雖說走的是工會提報、我們科審核的流程，可報上來的人個個有來頭——技術科吳科長家的閨女、梳棉車間孫主任的小姨子，還有後勤科老錢家的丫頭，全都在我這兒遞了申請。」
他搖搖頭，嘆了口氣：「你說這些人，個個都想進來。可廠里就兩個名額，我報誰上去都得罪人。小蘇，你說是不是？」
蘇藍順著他的話接了一句：「趙科長辛苦。您這也是為廠里把關，大家心裡都有數。」
趙科長擺擺手：「把關什麼呀，我就是個幹活的。名單報上去，批不批還得看領導。」
他往前探了探身，聲音壓低了點：「小蘇，你現在在書記跟前，有沒有聽說什麼風聲？書記那邊……對這次招工有什麼指示？」
蘇藍心裡一動，面上不顯：「書記沒跟我提過這事。不過我看他那意思，應該是有自己的考慮。」
趙科長點點頭，若有所思地「嗯」了一聲。
沒提過。那就是還沒定。
他往後靠了靠，目光往桌上那摞文件掃了一眼。
最上面壓著張表格，「招工報名登記表」幾個字朝上放著。
他伸手把那摞文件往旁邊推了推，像是要給蘇藍騰出放胳膊的地方。
那張報名表就露了出來，第二頁上頭五個名字排得整整齊齊。
蘇藍目光往桌上掃了一眼，那五個名字離她不到一尺遠。
她看清了，收回目光。
「那趙科長您忙。」蘇藍說道。
趙科長笑呵呵地說：「手續的事你放心，該辦的我都給你辦妥。保證不耽誤你下個月的工資。」
「那謝謝趙科長了。」
「謝什麼，應該的。」
蘇藍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趙科長在身後又補了一句：「對了，招工的事你要是聽說有什麼消息，也跟我說一聲。我這勞資科，也好提前準備準備。」
蘇藍回過頭，笑了笑：「行，我幫您留意著。」
她拉開門出去了。
蘇藍走得不快，腦子裡把剛才的事過了一遍。
窗戶外面，廠區的路上人來人往，運紗的推車吱呀吱呀響，織布機的轟鳴聲從車間裡傳出來，悶悶的，像遠處的雷。
那五個名字，不管是哪個，對蘇青都是威脅。
趙科長嘴上說「頭疼」「得罪人」，可那名單就那麼大喇喇攤在桌上，她一來就看見了。
是真忙忘了收，還是故意給她看的？
不重要。信息到手就行。
蘇藍把那五個名字又過了一遍。
三個本廠中層家屬，兩個外廠關係戶。
蘇藍腳步慢下來。
沒有一個跟廠領導沾邊。
這就有意思了。
工會幹事這種坐辦公室的位置，擱以前，哪次不是高層先劃拉一圈？
可這回，一個高層家屬都沒有。
蘇藍心裡有了點數。
李原的事剛過，副廠長說進去就進去了，這時候誰敢往槍口上撞？
現在廠里正在整頓風氣，領導們都要以身作則。
這種時候，誰頂風作案往工會塞自己人，不是明擺著給人遞靶子？
高層領導們一個個比誰都精，這時候都縮著手，等著風頭過去再說。
高層不伸手，中層就活泛了。都是科級，根基有，人脈有，就差一口氣。
把自己人塞進工會，往後那邊好歹有個自己人。
既然都是中層，沒有高層插手，那操作的空間就大了。
蘇藍加快腳步往廠辦走。陳秘書明天就要去供銷科了，工作上還沒交接完。
她又忙活了一上午。
等她端著飯盒走進食堂的時候，人已經不少了。
她排在一隊尾巴上，往前張望了一眼——今天有紅燒茄子，隊伍挪得不慢。
打好飯轉身找位置，一抬眼就看見陳昂坐在靠牆那張桌子上，旁邊空著半個位子。
他也看見她了，沖她揚了揚下巴，筷子往空位那邊點了點。
蘇藍端著飯盒走過去坐下。
「陳主席，您也吃食堂？」
「不然呢？」陳昂夾了一筷子茄子，「我又沒帶飯的命。回辦公室也是我一個人，回去吃也沒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