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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傾斜

2026-08-16 14:35:30 作者: 香菜不吃折耳根呀

  蘇藍坐下,打開飯盒。白菜燉粉條還冒著熱氣,上面那塊紅燒茄子油汪汪的,醬色滲進了底下的粉條里,看著就有食慾。

  她夾了一筷子塞進嘴裡,茄子燉得軟爛,一抿就化。

  正嚼著,聽見對面笑了一聲。

  蘇藍抬起頭,嘴裡還鼓著,含糊地問:「怎麼了?」

  陳昂沒說話,就那麼看著她,嘴角掛著笑。

  蘇藍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趕緊把嘴裡的東西咽下去。

  又用手背蹭了蹭嘴角,有些疑惑地看向他:「陳主席,您老盯著我看什麼呀?我臉上沾東西了嗎?」

  陳昂搖搖頭,筷子往她飯盒裡點了點:「看你吃飯,就想起我侄女。」

  蘇藍愣了一下。

  陳昂把筷子放下,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我侄女跟你差不多大,也是吃飯的時候腮幫子鼓鼓的,跟倉鼠似的。尤其是吃茄子——她最愛吃紅燒茄子,一看見這菜,眼睛都亮了,筷子下得比誰都快。」

  蘇藍低頭看了看自己飯盒裡那塊被啃了一半的茄子,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陳主席,您這是誇我呢還是損我呢?」

  「誇你呢。」

  陳昂笑了,「我侄女昨兒個從東北回來了,進門的時候也是你這副模樣。」

  「她媽給她下了碗面,她端著碗,腮幫子鼓鼓的,一邊嚼一邊跟她媽說話,她媽問她啥她都『嗯嗯嗯』。」

  蘇藍沒忍住,笑出聲來。

  

  陳昂也跟著笑,笑完嘆了口氣,目光落回自己飯盒裡那塊茄子上,拿筷子戳了戳,沒夾起來。

  「你說這孩子,下鄉一年多了,回來還是那副傻乎乎的樣子。就是人瘦了一大圈,臉上曬得黑紅黑紅的,手上全是凍瘡。她媽一看,眼淚當場就下來了。」

  蘇藍的笑容收了收,筷子也慢了下來。

  陳昂抬起頭,看著她:「蘇幹事,之前聽你說過,你有一個下鄉的姐姐?」

  蘇藍心裡一動,把筷子擱下:「陳主席您記性真好。對,我姐在西北,兩年多了。」

  「兩年多?」陳昂眉頭皺起來,「那可比我家那個時間長。」

  「嗯,在西北。」

  「西北那邊冷吧?」

  「冷。零下二十多度,耳朵能凍掉。」

  陳昂「嘖」了一聲,搖搖頭:「我侄女在東北,也差不多。零下三十度,信上說什麼都好,回來一看——好什麼好。」

  蘇藍輕聲說道:「不過,這兩天也剛請了探親假回來,路上坐了五天四夜的火車。」

  他頓了頓,看著蘇藍:「你姐這次回來,是不是也瘦了不少?」

  蘇藍想起蘇青昨天進門時的樣子,點了點頭:「瘦了一大圈。臉上兩坨紅,手上全是口子。」

  「啥時候到的?」

  「昨天下午。坐了五天四夜的火車。」

  陳昂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他飯盒裡的菜已經涼了,茄子上的油凝了一層白。

  他把筷子擱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開口時聲音比剛才低了些:「蘇幹事,我跟你說句實在話。我侄女回來,我嫂子高興得不行,可高興完了就開始發愁。」

  蘇藍看著他。

  「愁什麼?愁她還得回去。」

  陳昂往後靠了靠,「東北那個地方,冬天零下三十度,別說幹活,站外面都凍得慌。可她不回去能怎麼辦?戶口在那邊,回不來啊。」

  蘇藍沒接話,但心裡那根弦動了一下。

  陳昂看了她一眼,話鋒一轉:「你姐這次回來,是探親?」

  「嗯,請了一個月的假。」

  「一個月。」陳昂把這個數字在嘴裡滾了一圈,點點頭,「不短。」

  他沒再問了,低頭把飯盒裡最後兩口飯扒完。

  蘇藍也拿起筷子,把剩下的粉條吃完。

  茄子早就沒了,粉條吸飽了湯汁,味道也不錯。

  兩人都沒說話,食堂里人聲嘈雜,打飯的隊排得老長,有人端著飯盒找位置,有人扯著嗓子聊天。

  過了一會兒,陳昂把最後一口飯扒完,擱下筷子,擦了擦嘴。

  「蘇幹事,」他忽然開口,「那個材料,有幾處數字我沒太看明白。你要是有空,一會兒來我辦公室,幫我捋捋。」

  蘇藍抬起頭,正好對上陳昂的目光。

  那眼神里有點別的意思。

  「行。」她說,「我一會兒過去。」

  兩人把飯盒收了,一前一後往辦公樓走。

  食堂門口人來人往,有人跟陳昂打招呼,有人跟蘇藍打招呼。

  兩人並排走著,隔著一尺多距離,不遠不近。

  陳昂步子不快,說話也不急:「蘇幹事,現在去廠辦還適應嗎?」

  「還行,這兩天也才剛上手。」

  「馬書記那個人,看著嚴肅,其實好相處。你跟著他,多聽多看,少說少問,慢慢就摸出門道了。」

  蘇藍點點頭:「謝謝陳主席指點。」

  「指點什麼,就是閒聊。」

  兩人上了樓,陳昂推開辦公室的門,側身讓蘇藍先進去。

  屋裡格局還是老樣子——靠窗兩張辦公桌並排放著,田麗華原先坐裡面那張,現在空出來了,桌面擦得乾乾淨淨,只剩一個缺了口的搪瓷缸倒扣著。

  什麼都是老樣子。

  就是人不一樣了。

  陳昂走到桌子前,把飯盒擱下,又從抽屜里拿出那摞材料,翻到某一頁,遞給蘇藍。

  「你看這筆帳,霉布處理的成本,你寫的是每米三分二。我算了算,鹼面用量和漂白劑配比,好像有點出入。」

  蘇藍接過來看了一眼,指了指紙上那行數字:「陳主席,您看這裡,鹼面是按批量採購價算的,不是零售價。我跟供銷科問過,廠里進鹼面,整袋買比零散買便宜將近四成。」

  陳昂愣了一下,重新算了算,點點頭:「難怪。我說怎麼對不上。」

  蘇藍繼續說:「漂白劑也是,我用的是漂染車間剩下的邊角料,沒花錢。所以成本才壓得下來。要是外面自己買,得翻一倍。」

  陳昂把筆放下,往後靠了靠,看著蘇藍:「你倒是會算。」

  「沒辦法,廠里經費緊張,能省就省。」

  陳昂笑了一下,把材料收起來,往桌上一放。

  他沒急著說別的,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放下,看著蘇藍。

  那眼神跟剛才在食堂里不一樣了,多了點什麼。

  「蘇幹事,」他開口,「你對這次工會招工有什麼看法?」

  蘇藍心裡一跳,面上客氣地笑了笑:「陳主席,招工這事兒得廠里統籌考慮,我一個小小的秘書,哪有什麼看法。」

  陳昂擺擺手:「你跟我還來這套?」

  「你在工會待了快半年,物資交流會、霉布處理,哪件不是你從頭跟到尾?」

  「工會什麼情況,你比我清楚。大膽說,咱們聽聽職工的意見。」

  陳昂靠在椅背上,等著她開口。

  蘇藍往前探了探身,聲音不高:「陳主席,那我就斗膽說兩句。說的不好,您當聽個響。」

  「你說。」

  「咱們工會招工,肯定以您的想法為主,勞資科那邊也就是走個審核流程。」

  蘇藍先給陳昂戴了頂高帽子,「不過按以前的招工標準,無非就三條——職工子弟、知青返城、困難子弟。」

  陳昂點點頭,沒接話。

  蘇藍繼續說:「這三條裡頭,職工子弟是最穩當的,根正苗紅,知根知底。困難子弟也說得過去,照顧困難家庭,到哪兒都挑不出理。」

  她頓了頓,話鋒微微一轉:「可知青返城這條……這些年上山下鄉的知青有多少?誰家沒個孩子在鄉下耗著。」

  稍一停頓,她才繼續說道:「再說了,那麼多知青為了國家去農村紮根,也實實在在出了力、做了貢獻,這次的名額,是不是可以適當往知青返城這邊多傾斜傾斜?」

  陳主席眉頭一舒,語氣里滿是贊同:「小蘇你就是謙虛,這話講得多好,有理有據。我也是這麼個想法,總不能讓實實在在做過貢獻的人寒了心。」

  頓了頓,他又輕輕嘆了口氣:「不過話說回來,工作名額就這麼緊張,領導那邊,也得兼顧中層幹部的意見。」

  說完,他輕輕搖了搖頭,感慨道:「難辦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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