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藍聽陳昂說完這個「難辦」,心裡就明白了幾分。
新官上任,腳跟還沒站穩。
下面科級幹部遞上來的名單,他一個都不想得罪,可名額就兩個。
他想安插自己人,又想權力平穩過渡。
這世上哪有那麼好的事?
不過話說回來,狼多肉少,確實是個問題。
蘇藍沒急著接話,手指在膝蓋上輕輕點了兩下,像是在琢磨什麼。
「陳主席,」
她開口,語氣跟嘮家常似的,「我這兩天接手在整理文件,翻到一份八月份剛下來的文件,關於知青返城的。」
陳昂眉頭動了一下:「什麼文件?」
「內容挺實在的,定點招收。廠社掛鉤,對口召回。」
蘇藍把語速放慢,讓每個字都落得清清楚楚。
「具體怎麼說來著——『各單位可根據生產需要,與知青下鄉所在地的人民公社建立定點聯繫,擇優招收符合條件的下鄉知青回城工作』。」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要不是調到廠辦,還真不知道上頭有這個精神。」
陳昂靠在椅背上,沒接話,但眼睛盯著她,等下文。
蘇藍繼續說:「咱們廠在紡織系統算是大廠,每年都有職工子女下鄉插隊。這回招工,要是能開個口子,專門面向咱們廠自己的下鄉知青——」
她頓了頓,看著陳昂的眼睛。
「您說,這消息傳出去,廠里那些家裡有孩子在鄉下的人,不得念您的好?」
陳昂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蘇藍沒給他反應的時間,又往前探了探身:「再說了,現在廠里誰家沒有下鄉的子女?插隊的、兵團的,哪個不是爹娘的心頭肉?在鄉下苦了幾年,回不來,爹娘急得頭髮都白了。您這時候開這個口子,那就是給大家辦了件天大的實事。」
她把聲音壓低了些,語氣卻更篤定:「而且這也不是您拍腦袋想出來的,是落實國家政策。到哪兒都挑不出理。」
陳昂把桌上的筆拿起來,又放下了。
他往後靠了靠,盯著天花板看了兩秒,忽然笑了一聲。
他往後靠了靠,盯著天花板看了兩秒,忽然笑了一聲。
「小蘇,你這話倒是提醒我了。」
他坐直身子,聲音也壓低了:「定點招收這個政策我知道,可具體怎麼操作,上頭沒給細則。咱們要是先走一步,會不會——」
他沒往下說,但意思很明顯——槍打出頭鳥。
蘇藍搖搖頭,語氣篤定:「陳主席,這話不對。不是咱們先走一步,是咱們響應號召。」
「國家鼓勵廠社掛鉤,鼓勵知青返城,咱們紡織廠作為老廠,帶頭落實政策,那是給其他廠做表率。」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再說了,咱們廠招工又不是只有這一回。以後每年都可以有名額。您這工會主席一上任,就給全廠職工謀好處,往後您在工會說話,誰敢不聽?」
陳昂沒接這茬,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換了個話題。
「小蘇,政策是個好政策,往上匯報也好聽。可問題是——」
陳昂指尖仍在桌面上輕叩,語氣聽著平和,話里卻藏著權衡:「來遞話、推薦的都是廠里的老同志。我剛接手工會工作,往後開展事情,少不得各部門幫襯搭手。」
「若是把他們關照的人一概駁了,以後很多事,就不好協調了。」
蘇藍心裡瞬間有了數。
陳昂這是在跟她交底——政策他可以推,知青名額他可以給,但他剛上任下面那些人他不能全得罪。
蘇藍看得透徹,這是既要又要。
沒關係,姐有的是招!
她微微往前傾了傾身,聲音壓得不高,卻字字清晰有力:「陳主席,那就公開招考。」
陳昂眉頭動了一下:「公開招考?」
「對。」
蘇藍點頭,「咱們先把標準定死。學歷、年齡、政審,一條一條列清楚。符合條件的都能報名,考上了就是考上了,考不上就是考不上。」
她看著陳昂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您想啊,要是只招一兩個關係戶,那沒招上的肯定有意見。可要是公開招考,條件擺在那兒,誰行誰上。」
「考不上的,那是自己本事不夠,怨不著您。吳科長也好,孫主任也好,他們閨女要是考不上,只能怪自己,怪不到您頭上。」
陳昂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蘇藍繼續說:「而且公開招考,就意味著公開透明。考卷、分數、排名,誰敢說三道四?考不過——那就別怪組織不照顧嘛。」
她頓了頓,又淡淡補了一句,語氣穩准,剛好戳中要害:「再說了,現在全廠正抓風氣整頓,您這麼做,正好是帶頭立規矩、樹正氣,誰也挑不出理。」
要想不得罪人,那就把所有人都得罪。
陳昂聽完,好半天沒說話。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一下,一下,很有節奏。
蘇藍也不急,就坐在那兒等著。
他抬起頭,看著蘇藍,目光沉沉地落在蘇藍臉上,仔細打量了她片刻,眼底的遲疑與顧慮漸漸散去。
他拿起搪瓷缸摩挲了兩下缸沿,又頓住放下,望著蘇藍搖頭苦笑:「小蘇,你這心思轉得快,考慮得又周全,怪不得書記看重,果然是有過人之處。」
蘇藍心裡那塊石頭,落了一半。
擺了擺手,語氣謙遜又得體:「陳主席您別誇我,我就是瞎琢磨,具體還得您拿主意。」
陳昂笑了笑,眼底的顧慮盡數散去,一切盡在不言中。
「小蘇,你剛才說的那些,我琢磨了一下。公開招考,知青名額,這兩條可以一起搞。回頭我寫個方案,報給廠里批。」
陳昂笑了笑,拉開抽屜,從裡面抽出一張表格,推到蘇藍面前。
看著蘇藍,嘴角帶著點笑:「你姐不是在休假嗎?到時候讓她也來試試。反正公開招考,誰都能報名。考得上考不上,看她自己本事。」
蘇藍低頭一看——白紙黑字,抬頭印著「招工報名登記表」幾個字。
她伸手去拿,陳昂卻沒鬆手。
「等一下。」
他從她手裡把那張表格抽回來,又從抽屜里翻出一支鋼筆,擰開筆帽,在表格上方「推薦單位」那一欄里寫了幾個字。
蘇藍低頭一看——「紡織廠工會」。
陳昂把筆帽擰上,表格推過來,語氣跟剛才沒什麼兩樣:「工會推薦的,蓋個章,分量重一點。勞資科那邊也好說話。」
蘇藍看著那四個字,笑了笑。
陳昂看著她,忽然問了一句:「你姐文化課怎麼樣?初中還是高中?」
「初中畢業。」
陳昂點點頭:「那還行。到時候考試範圍出來了,我讓張秀梅通知你一聲。你姐要是想複習,也有個方向。」
蘇藍心裡一喜,面上沒露:「那太謝謝陳主席了。」
「別謝我,正常工作。」陳昂擺擺手,又補了一句,「不過你記住,範圍歸範圍,題目我可管不著。勞資科那邊出題,我插不上手。你姐能不能考上,全憑她自己。」
蘇藍點頭:「我明白。」
把表格折好塞進口袋裡,站起來。
「陳主席,您放心,公開招考的事,我在廠辦那邊幫您盯著。方案報上去,馬書記那邊我提前通個氣,讓他心裡有數。」
兩人對視一眼,都沒再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