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藍把門帶上,坐回位子上,翻開面前的文件。
裡間的聲音隔著一道門,模模糊糊的,偶爾飄出來幾個字——「公開」「名額」「勞資科」,聽不太真切。
她把文件翻了一頁,眼睛盯著紙面,腦子裡卻轉著別的事。
大概過了一刻鐘,裡間的門開了。
陳昂走出來,手裡空著,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經過蘇藍桌前,他腳步頓了頓,下巴朝裡間微微點了一下。沒再多說,走了。
蘇藍心裡那塊石頭落了一半,她點點頭,目送他出了門。
走廊里的腳步聲嗒嗒嗒,越走越遠,拐個彎就沒了。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柜子前,把那摞「待辦事項」的文件抽出來,翻了兩下,挑出一份宣傳科的月末總結。
這份文件昨天就到了,不急,她本來打算下午再送進去。
現在送,正好。
她拿著文件走到裡間門口,抬手敲了兩下。
「進來。」
蘇藍推門進去,馬書記正靠在椅背上,老花鏡推到額頭上,手裡端著搪瓷缸,缸子裡的熱氣已經不怎麼冒了。
她把文件放在桌角:「書記,宣傳科的總結報告上來了,您看什麼時候方便過目?」
「擱那兒吧。」馬書記把缸子放下,沒看文件,看著她。
蘇藍輕聲道:「書記,要是沒別的吩咐,我先出去了。」
「等一下。」
馬書記把煙從煙盒裡抽出來,點上,吸了一口。
面前的桌上攤著兩份材料——一份是陳昂的方案,另一份是勞資科附的報名統計表。
他手裡夾著煙,菸灰已經積了一截,沒彈,就那麼懸著。
他把桌上那摞材料翻了翻,從底下抽出那張報名統計表,往桌邊推了推。
「你看看這個。」
蘇藍低頭看了一眼。
名單不長,兩頁紙,名字、性別、年齡、學歷、推薦單位,列得清清楚楚。
她的目光掃到第二頁中間,停住了。
蘇青,女,21歲,初中,紡織廠工會(下鄉知青)。
馬書記把煙在菸灰缸里磕了磕,菸灰掉進去,碎成幾截。
「這個蘇青,」
他開口,聲音不高,像在說一件不相干的事,「是你姐姐?」
蘇藍沒躲,也沒猶豫:「是,我親姐。」
馬書記點點頭,把煙叼回去,深深吸了一口。
煙霧從鼻腔里慢慢噴出來,在兩人之間飄散開。
「下鄉多久了?」
「兩年多,在西北向陽公社。」
馬書記「嗯」了一聲,把那沓紙拿起來翻了翻。
有蘇青的,底下還有好幾個——技術科吳科長閨女、梳棉車間孫主任小姨子、後勤科老錢家丫頭。
名字她昨天在勞資科的報表里都見過,甚至還多加了兩個。
他把那沓紙放下,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碎茶葉沫子漂在缸沿上,他吹了吹,咽下去了。
「陳昂剛才來說招工方案,公開招考,知青名額。想法不錯。」
他頓了頓,看著蘇藍,「這方案,你也參與了?」
這話問得突然。
蘇藍心裡一緊。
說是,那就是承認自己插手工會的事。
說不是,那蘇青這張表怎麼來的?
她抬起頭,迎著他的目光:「陳主席問過我工會以前的情況,我提了幾句。方案是陳主席自己定的,我也就是給他找了份八月份的知青返城文件。」
馬書記沒說話,就那麼看著她。
蘇藍也不躲,就那麼站著。
過了幾秒,馬書記忽然笑了一下。那笑不深,但比平時多點意思。
「八月份的文件,你記得倒是清楚。」
蘇藍聽不出這話是夸還是敲打,索性實話實說:「調過來整理文件的時候翻到的,順手就記住了。」
馬書記點點頭,他把那沓報名表又翻了一遍,翻到蘇青那張,停了一下。
煙霧從他嘴角溢出來,一縷一縷的,飄到桌面上散了。
他把煙摁滅在缸子裡,往椅背上一靠,看著蘇藍。
那眼神不重,但蘇藍覺得像被人拿尺子從頭量到腳。
「動作挺快。來廠辦三天,就把招工的事摸透了。」
蘇藍聽不出這話是褒是貶,笑了笑:「趕巧了,正好碰上我姐探親假。」
「你剛到我這兒,」
他開口,語速很慢,「就張羅著把你姐弄回來——你就不怕人說閒話?」
蘇藍站在那兒,手心有點潮。
她知道,這才是真正的考試。
陳昂那邊是技術活,馬書記這邊才是政治題。
馬書記也在判斷。
這丫頭是單純想幫姐姐,還是習慣性以權謀私。
前者是人之常情,後者是原則問題。
「書記,方案是陳主席寫的,公開招考是廠里的決定,我姐只是符合報名條件。」
她頓了頓,「她要是不符合條件,我張羅也沒用。她要是符合條件,我不張羅她也能報上名。這事兒跟我是不是您秘書,沒關係。」
「至於閒話,我要是不給我姐拿表,別人會說馬書記的秘書連自己親姐都不管,六親不認;」
「我拿了表,別人會說馬書記的秘書給自己人開後門。」
她頓了頓,「橫豎都是錯,那我為什麼不選一個有利的做法。」
馬書記聽完,嘴角那點笑意深了一點,但很快又收住了。
「你倒是想得明白。程序是沒問題,」
他開口,語氣還是不急不慢的,「可你想過沒有——你現在是書記秘書,你辦的事再合規,外人看著,那都是我馬某人的意思。」
蘇藍迎著他的目光,半步未退,也沒有躲閃。
「我明白。」她語氣鄭重,「我一言一行都連著您的名聲,所以做事只會更謹慎。」
馬書記看著她,沒接話。
沉默了一會兒,他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慢慢開口:「當初我點你做我的秘書,就是因為你敢想敢幹。做事有分寸。」
他把「分寸」兩個字咬得有點重,「你覺得你做我的秘書,現在有分寸嗎?」
這是肯定了她的工作能力,至於分寸嘛!
蘇藍語速平穩,字字沉穩:「我到崗三天,您交代的事都辦妥了,該做的活兒我沒含糊。」
她特意加重了「該做的活兒」幾個字,又上前半步,聲音放輕卻底氣不減:「書記,我姐在西北兩年多,吃苦受罪從不吭聲,我想幫她是真心的。但我不會讓她占別人名額,只想要一個公平考試的機會。」
馬書記看著她,語氣緩了一點,但話還是硬邦邦的:「你是廠辦的秘書,不是工會的幹事。這個分寸,你得自己掂量。」
蘇藍把那句話在心裡過了兩遍:「我記住了。」
馬書記看著她,沒再追問。
他低頭翻了一眼蘇藍剛送進來的那份宣傳科總結,從筆筒里抽出鋼筆,在文件末尾簽了字,合上,往她面前推了推。
「拿走吧。」
蘇藍愣了一下,伸手接過文件。
馬書記端起缸子又喝了一口,擺擺手:「行了,出去吧。」
蘇藍應了一聲,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手剛搭上門把手,身後傳來馬書記的聲音。
「小蘇。」
她回過頭。
馬書記靠在椅背上,老花鏡推到額頭上,看著她。
「你姐要是考上了,那是她自己的本事。跟你沒關係,跟陳昂也沒關係。」
他頓了頓,「你記住,在這個樓里,只能有公事。」
蘇藍站在門口,把那兩句話在嘴裡滾了一圈。
「我記住了。」
她拉開門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