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剛到馬書記身邊做秘書,行事的分寸、插手事務的邊界,都還沒摸透。
悄悄試探一番,看看馬書記能容她插手到哪一步,底線在哪裡。
只有把這個尺度摸准了,往後她辦事才有章法,不至于越界踩雷。
就算這次不小心越線,她還能拿剛來不懂規矩當藉口。
正好借著新人身份,好好做一回向上管理。
*
蘇藍第二天到辦公室的時候,馬書記還沒來。
她心裡清楚,當秘書首先要摸透領導的生活習慣。
她先拿著暖瓶,去水房接鍋爐房送來的熱水,把馬書記常用的那個搪瓷缸仔細涮乾淨,捏了一撮高沫花茶放進缸里。
這茶是馬書記自己帶的,在蘇藍眼裡,實在算不上什麼好茶。
全是碎茶葉沫子,泡開了滿缸子碎葉子漂著,跟池塘里的浮萍差不多。
可馬書記就好這一口,說喝了幾十年,喝著最順口。
沏好茶,蘇藍又把裡間的書記辦公室打掃得乾乾淨淨,收拾妥當後,便輕手輕腳退了出來。
八點二十左右,走廊里傳來沉穩的腳步聲。
蘇藍立刻站起身,理了理衣襟,面向門口。
馬書記推門進來,第一眼就看到了外間桌上的變化。
昨兒還是空蕩蕩光禿禿的桌面,今兒擺上了筆筒、筆記本,還有一個印著「安全生產」四個紅字的搪瓷缸。
缸子旁邊還放了一面小圓鏡和一把木梳,透著女同志特有的細緻。
原本陳秘書留下的那個結著紫印子的墨水瓶也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瓶新打開的純藍墨水。
整個外間忽然就有了生氣,像是枯枝上冒了新芽,讓人一眼就能覺出換了人。
馬書記的目光在桌面上停留了一瞬,微微點了點頭。
「馬書記早。」
蘇藍側身站在桌邊,聲音不高不低,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茶給您沏好了,屋裡也收拾過了。」
「嗯。」
馬書記應了一聲,邁步往裡走,經過她桌邊時停了停,「小陳走了,你一個人上手,還忙得過來?」
「一切按部就班,按照之前的來。」
蘇藍答道,語氣裡帶著幾分穩重,「陳秘書留下的東西都歸置得很清楚,我這兩天先熟悉熟悉,不會耽誤事。」
馬書記沒再多說,推門進了裡間。
蘇藍跟到門口,沒有進去,就站在門框邊,輕聲問道:「書記,我把您今天的安排先匯報一下?九點半有個班子碰頭會,在二樓小會議室;」
「下午沒有什麼具體安排,您看,還有沒有額外要吩咐的?」
馬書記在椅子上坐下,端起搪瓷缸抿了一口熱茶,擺了擺手:「沒有,你先忙你的。」
「欸。」蘇藍應了一聲,輕輕帶上門,退了出來。
回到自己桌前,她定了定神,這才打開櫃門。
把裡頭那摞文件夾全搬了出來,蹲在地上開始重新歸置。
每類再按時間倒序排,最新的擱最上面,櫃門上貼了張紙,寫了索引,一目了然。
等收拾停當,抬頭一看牆上的掛鍾,已經快十一點半了。
蘇藍把手上的灰拍了拍,站起身來,走到裡間門口,輕輕叩了兩下門。
「進來。」馬書記的聲音從裡頭傳出來。
蘇藍推開門,站在門檻外頭,沒有往裡邁:「書記,快飯點了,您午飯怎麼解決?是讓我去食堂打回來,還是——」
「不用。」
馬書記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眉心,「我一會兒自己去食堂吃。你去吧,不用管我。」
「欸,那我先過去了。」蘇藍應了一聲,又輕輕帶上門,退了出來。
下午吃完飯回來。
裡間安安靜靜的,沒什麼動靜。
她側耳細聽了片刻,裡頭依舊悄無聲息。
這兩天交接工作,她已經悄悄摸透了馬書記的習慣。
書記中午一般不回家,就在辦公室里的那張行軍床上眯一會兒。
這會兒,人應該剛躺下沒多久。
蘇藍回到桌前坐了一會兒,隨手翻了兩頁文件,眼皮就開始打架,昏沉得抬不起來。
昨晚蘇青激動得徹夜難眠,在床上翻來覆去,連帶著也跟著一宿沒睡安穩。
便索性伏在桌面上,打算趴在桌上小憩一會兒。
過了大概半小時,醒了。
她瞥了眼桌角的暖壺,隨手拎起來晃了晃,裡面空空蕩蕩,一點水聲都沒有。
眼看離上班還有點時間,她拿起空暖壺,往水房走去。
蘇藍拎起暖壺晃了晃,空空的沒半點水聲,便拿起暖壺準備去水房接熱水。
剛走到水房門口,就碰見鍋爐房的老錢正推著保溫桶往裡頭送水,老錢一見她,笑著先開了口。
「蘇秘書,來接熱水啊?」
「哎,錢師傅。」蘇藍笑著應了聲。
「剛燒好的,滾燙著呢,你儘管接。」
老錢一邊把保溫桶安置好,一邊念叨,「這天冷,熱水涼得快,我們一天得多送兩趟才行。」
蘇藍點點頭,客氣道:「這天兒來回跑送水,真是辛苦您了。」
回來,裡間傳來椅子響動,。
蘇藍拎著暖壺推門進去。
馬書記已經坐直了,老花鏡架在鼻樑上,手裡翻著一份文件。
看見她進來,抬了下眼皮,又低頭看文件。
蘇藍走過去,把搪瓷缸里的殘茶倒了,捏了一撮茶葉沫子放進去,熱水一衝,碎葉子在缸子裡翻了個跟頭,沉下去了。
「書記,茶給您換好了。」
馬書記「嗯」了一聲,沒抬頭。
蘇藍退出來,剛坐下沒兩分鐘,走廊里傳來腳步聲。
不快不慢,皮鞋磕在地上,嗒,嗒,嗒。
蘇藍把筆放下,手搭在桌沿上,目光往門口移。
陳昂出現在門口,手裡捏著個鐵夾子文件。
他習慣性地往裡邁了半步,一眼看見蘇藍坐在那兒,腳步就頓住了。
蘇藍起身相迎,隔著桌望向對方,臉上帶笑,卻分明是攔人止步的意思。
開玩笑,當秘書就是要當領導的第一道防線,可不是什麼人都要放進去。
「陳主席。」
「蘇秘書。」陳昂也笑了笑,手裡的文件揚了揚,「書記在嗎?」
蘇藍目光落在那文件上,沒接話,也沒讓路。
「陳主席,您找書記有什麼事嗎?」
陳昂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把手收回去,文件在手裡拍了拍:「工會擬了招工方案,我過來當面給書記匯報幾句。」
蘇藍心裡瞭然。
這陳主席動作挺快呀!
「那您稍等一下,」
她往裡間的門看了一眼,「我進去問問書記這會兒方不方便。」
「行行行,不急。」
陳昂往後退了半步,靠在走廊牆上,兩手抄在口袋裡。
蘇藍轉身走到裡間門口,輕輕敲了兩下。
「進來。」
她推門進去,馬書記正端著缸子喝茶,老花鏡推到額頭上。
「書記,工會陳主席來了,說招工方案的事想跟您匯報幾句。您這會兒方便嗎?」
馬書記把缸子放下,往後靠了靠:「讓他進來吧。」
蘇藍應了一聲,退出來,側身讓開門口:「陳主席,書記請您進去。」
陳昂點點頭,拿著信封推門進去了。
蘇藍把門帶上,坐回位子上,翻開面前的文件,眼睛盯著紙面,耳朵豎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