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試那天是星期四。
蘇藍天沒亮就醒了,聽見堂屋裡窸窸窣窣的響動。
她披上衣服出來,看見蘇青已經坐在桌邊了,面前攤著課本,手裡攥著筆,嘴唇一動一動的,在默念什麼。
「姐,你這麼早起來幹啥?」
「睡不著,再看兩眼。」蘇青頭也沒抬,聲音發緊。
蘇藍走過去,看了看她那副黑眼圈,沒說什麼,轉身去灶房倒了碗熱水端過來:「喝點水,暖暖胃。」
蘇青接過去喝了一口,又放下,繼續看書。
鄧桂香也起來了,在灶房裡忙活,不一會兒端出來一碗麵條,上頭臥著個荷包蛋:「吃了再去看。」
蘇青看著那碗面,鼻子一酸:「媽,我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鄧桂香把筷子往她手裡一塞,「空著肚子考試,腦子能轉得動?」
蘇青沒再推,低頭把面吃了。
蘇藍把她的筆檢查了一遍,又往她口袋裡塞了兩支備用的:「別緊張,正常發揮就行。」
蘇青點點頭,攥著那幾張複習紙,手心全是汗。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門。
巷子裡靜悄悄的,冷風往脖子裡灌。蘇青縮著脖子走在前頭,腳步很快。
蘇藍跟在後面,走了十幾步,蘇青忽然停下來。
「藍兒,你別跟我一塊兒走了。」
蘇藍愣了一下:「咋了?」
蘇青低著頭,聲音悶悶的:
「你從東邊那條路繞一下,別讓人看見咱倆一塊兒進廠。你現在是書記秘書,讓人知道你姐來考試,影響不好。」
「沒事兒,誰會關注咱們姊妹兩個?」
「那也不行。」
蘇青抬起頭,眼圈有點紅,但語氣很堅決,「萬一讓人看見呢?回頭考上了人家說閒話,考不上更丟人。我自己去就行。」
蘇藍站在巷子裡,看著蘇青。
這個女孩還是真的挺善良的。
在西北受了兩年的苦,還能保持善良,什麼事都自己扛,生怕連累別人。
「行。」蘇藍說,「那我走東邊。你好好考,別想太多。」
蘇青點點頭,轉身往廠區方向走了。
走了幾步,又回頭:「藍兒。」
「嗯?」
「謝謝。」
蘇藍擺擺手:「快去吧,別遲到了。」
蘇青笑了一下,轉身小跑著進了廠。
蘇藍站在巷子裡,看著她姐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處。
那件補了補丁的棉襖在晨風裡晃了晃,拐過牆根就不見了。
她站了幾秒,轉身往東邊那條路走。
兩條路,一個方向,隔著一排家屬樓。走在東邊的小路上,腳步比平時快了不少。
蘇藍加快腳步往廠里走。
*
到辦公室的時候,剛過八點。
她給馬書記沏好茶,把當天的文件分好類,該簽的擱右邊,該看的擱左邊。
忙完這些,她坐下來,眼睛盯著桌上的文件,腦子裡卻想著蘇青考試的事。
考試九點開始,在厂部二樓會議室。
勞資科出題,工會和保衛科監考。
陳昂昨天跟她說了,考場紀律嚴得很,誰也別想作弊。
蘇藍不擔心蘇青作弊。她擔心的是萬一有人提前拿到題呢?這年頭,什麼事都可能發生。
蘇藍下樓去水房打水。
路過二樓的時候,她往會議室那邊瞟了一眼。門關著,什麼都看不見。
只在門口站著個保衛科的人,兩手背在身後,站得筆直。
蘇藍沒停留,繼續往水房走。打完水回來,會議室的門還是關著。
她回到辦公室,繼續幹活。
考完試的當天晚上,蘇青已經躺床上了,眼睛盯著天花板,被子拉到下巴。
蘇藍關了燈,躺到她旁邊。
屋裡黑漆漆的,窗外的月光照進來,在地上投出一片白。
兩人都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蘇青忽然開口:「藍兒。」
「嗯?」
「你說,我要是考不上,是不是還得回西北?」
蘇藍側過頭。月光底下,蘇青的眼睛亮亮的,像兩顆泡在水裡的玻璃珠。
「不會的。」蘇藍說。
蘇青沒說話,但蘇藍感覺到她的手在被子裡攥緊了。
「姐,」蘇藍伸手,在黑暗中握住她的手,「你就把心放肚子裡。該吃吃,該睡睡。結果出來之前,想什麼都沒用。」
蘇青沒接話,但手慢慢鬆開了。
過了好一會兒,她的呼吸才均勻下來。
蘇藍在黑暗中睜著眼睛,又躺了一會兒,才慢慢睡去。
*
兩天後,蘇藍正在辦公室整理文件,電話響了。
「蘇秘書,我是陳昂。」電話那頭聲音壓得很低,「招考分數出來了,我想下午開個碰頭會定一下名額。你幫我看下書記那邊時間方便不?」
蘇藍翻了一下桌上的日程本:「下午三點,書記有空。」
「行,那就三點。對了——」陳昂頓了頓,「分數表我先讓人給你送一份過去,你心裡有個數。」
張秀梅探進半個腦袋,手裡拿著個牛皮紙信封,在門框上敲了敲:「蘇秘書,忙著呢?」
蘇藍放下筆,笑了:「張姐,您怎麼來了?」
「陳主席讓我跑個腿。」張秀梅走進來,把信封往桌上一放,「招考分數出來了,下午要開碰頭會定名額。」
蘇藍點點頭:「我知道的,謝謝張姐。」
「謝什麼,我就是跑腿的。」
張秀梅,「我先走了,工會一堆活呢。」
蘇藍接過來,拆開一看——名單不長,分數、排名列得清清楚楚。
第一名,陳敏,86分。推薦單位:紡織廠工會。
第二名,蘇青,82分。推薦單位:紡織廠工會。
第二名,吳瓊,82分。推薦單位:技術科。
第三名,孫曉麗,79分………
蘇藍的目光在「82分」那兩行上停了很久。
她把名單折好,塞進抽屜里,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站起來往外走。
田麗華的現在辦公室在三樓西頭,門開著。她正看文件,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喲,蘇大秘書,剛上任,這麼閒,有空來我這兒?」
蘇藍聽田麗華調侃,反手把門帶上,也開起了玩笑:「田副廠長,我來喝你的好茶來了。」
片刻後,帶著一股笑靨離開。
下午兩點五十,馬書記從裡間出來,手裡拿著筆記本。
「小蘇,下午什麼會?」
蘇藍站起來:「工會的碰頭會,定招考名額的事。在二樓小會議室。」
馬書記點點頭,往外走。蘇藍跟在他後面,走到樓梯口的時候,馬書記忽然停住,回過頭。
「你不用跟著記錄了。在這等著就行。」
蘇藍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好的,書記。」
馬書記沒再說什麼,轉身下樓了。
蘇藍站在走廊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
她慢慢走回辦公室,在椅子上坐下,盯著桌面發了會兒呆。
馬書記不讓她去,意思很明白——她姐的事兒,她得避嫌。
也好。去了反倒不自在。
她拿起桌上的文件翻了兩頁,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又放下,站起來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又坐回去。
大概過了一個小時,走廊里傳來腳步聲。
蘇藍站起來,走到門口。
馬書記從樓梯口轉過來,手裡夾著筆記本,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書記,會開完了?」
「嗯。」馬書記從她身邊經過,往裡間走,走了兩步又停下,「讓你姐等公示,三天後去工會報到。」
就這一句。但意思明明白白。
蘇藍心裡那塊石頭落了地:「好的,書記。」
馬書記沒再說什麼,推門進了裡間。
蘇藍站在外間,深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
她坐回椅子上,拿起電話撥了工會的號碼。
「喂,工會。」那頭是張秀梅的聲音。
「張姐,是我。會開完了?」
「開完了開完了!」張秀梅的聲音帶著笑,「你猜怎麼著?」
蘇藍也笑了:「您直接說。」
「你姐定了!第二名,知青名額。」
張秀梅語速很快,像倒豆子似的,「陳主席在會上替你姐說了話,說知青政策要落實,不能讓人寒心。田廠長也幫腔,說分數擺在這兒,政策擺在這兒,兩個都占著,誰也說不出什麼。林副廠長不表態。剩下的下次優先考慮。周廠長那邊也沒再堅持。」
蘇藍握著聽筒:「吳科長那邊……」
「吳科長能說什麼?分數擺在那兒,政策擺在那兒。他閨女跟蘇青同分,可人家是知青,政策優先。他再說就是跟廠里唱反調了。」
張秀梅頓了頓,「對了,陳主席說了,明天先公示三天,讓你姐公示完一早就來報到。你跟她講一聲。」
「行,謝謝張姐。」
「謝什麼,趕緊回家報喜去吧。」
掛了電話,蘇藍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盯著桌面上那份還沒看完的文件,嘴角慢慢翹起來。
下班鈴一響,她拎起包就往外走。
殊不知喜迅,隨之而來的是算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