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鈴一響，蘇藍拎起包就往外走。
走到廠門口，門衛老趙正端著搪瓷缸子看報紙，抬頭瞅見她，笑了：「喲，藍丫頭，今兒個腳下生風了？」
蘇藍腳步沒停，沖他擺擺手：「回家吃飯！」
「這麼高興？」
「我姐回來了！我媽今天燉白菜熬油渣！」聲音從前面飄過來，人已經走遠了。
老趙愣了兩秒，衝著她的背影搖搖頭：「風風火火的，這丫頭真饞。」
說完自己咽了一下口水，低頭看了看搪瓷缸子裡泡著的涼茶，嘆了口氣。
蘇藍一路小跑到家，推開門，灶房裡熱氣往外涌。
鄧桂香圍著圍裙站在灶台前，鍋鏟翻得嘩嘩響。
鍋里熬著白菜，油渣在裡頭咕嘟咕嘟冒泡，香味直往外竄。
王梅蹲在地上扒蔥，嘴裡念叨著：「媽，這蔥還得埋土裡，都有點干吧了。」
「幹了就多扒兩層皮。」
蘇青坐在灶台邊的小板凳上，面前一盆蘿蔔，手裡拿著刮皮刀，正一個一個刮。
堂屋裡，石頭蹲在地上擰青蛙，擰一下，青蛙蹦一下。
妞妞懷裡抱著那隻小老虎，跟在後面追，嘴裡喊著「蛙蛙蛙蛙」。
跑了兩步摔了個屁股蹲，自己爬起來，拍拍土又抱著小老虎繼續追。
蘇藍換了鞋，先去了灶房。
「媽，我回來了。」
鄧桂香頭也沒回：「洗手，一會兒吃飯。」
蘇藍沒動，靠在門框上，臉上帶著笑。
王梅抬頭瞅了她一眼：「你笑啥呢？撿著錢了？」
蘇藍沒理她，看著蘇青。
蘇青正低頭切蘿蔔，頭髮從耳邊垂下來，遮住半邊臉。
刀起刀落，蘿蔔絲細細密密地碼在案板上，碼了一堆又一堆。
「姐。」
蘇青抬起頭。
蘇藍笑著說：「考上了。第二名。」
蘇青手裡的菜刀「咣當」掉在案板上。
她愣在那兒，嘴唇哆嗦了兩下：「你……你說啥？」
「考上了。」蘇藍重複了一遍，「明天公示，三天完事兒去工會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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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桂香鍋鏟停了，轉過身，盯著蘇藍，眼眶一下子就紅了：「真……真考上了？」
「真考上了。」
鄧桂香嘴唇哆嗦了兩下，鍋鏟往灶台上一擱，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王梅蹲在地上，手裡的蔥掉了幾根，一臉懵：「啥考上了？啥公示？」
蘇藍解釋：「工會招工，二姐報名考試，考上了。明天貼公示，沒問題的話就去上班。」
王梅愣了足足三秒，然後一拍大腿：「哎喲我的媽呀！那你二姐不用回西北了？」
「不用了。」蘇藍說。
王梅又拍了一下大腿，這回拍得更響：「藍兒！你可太有本事了！這才當秘書幾天啊，就把姐姐的工作給解決了？」
蘇藍擺擺手：「大嫂這話可不興說，是二姐自己考上的，跟我沒關係。」
王梅會意地一笑，連連點頭：「明白明白，我都懂，都懂，跟你沒關係。」
話音剛落，她又低下頭小聲嘀咕了一句：「誰信呀，沒有你，她考啥？考空氣啊……」
這小姑子可真有本事，以後石頭有這麼個姑姑，自己可萬萬不能得罪啊！
蘇青從板凳上站起來，腿有點軟，扶著灶台才站穩。
蘇青一把抓住她的手，力氣大得嚇人：「你說真的？我真的能留下了？」
「真的真的，你鬆手，手要斷了——」
蘇青沒松，另一隻手也攥上來了，眼淚糊了一臉：「藍兒，我……我以為我這輩子就擱那邊了……」
話沒說完，眼淚就下來了。
蘇藍沒動，悄悄給鄧桂香遞了個眼色。
鄧桂香會意，把鍋鏟往灶台上一擱，手在圍裙上擦了兩把，走過去一把摟住蘇青。
「行了行了，別哭了。」鄧桂香拍著她的背，聲音也帶著哭腔，「好事兒，哭啥？」
蘇青趴在她媽肩膀上，哭得一抽一抽的。
石頭聽見動靜，從堂屋跑過來，趴在灶房門口往裡看：「二姑，你咋哭了？」
「沒哭，二姑高興。」
石頭歪著腦袋想了想，把手裡那隻掉漆的鐵皮青蛙舉起來：「那給你玩我的青蛙。」
蘇青看著那隻青蛙，又想哭又想笑。
妞妞抱著那隻缺耳朵的布老虎，從堂屋跑過來，小短腿邁得飛快，跑到灶房門口差點被門檻絆一跤，自己扶住門框站穩了。
她把布老虎舉過頭頂，奶聲奶氣地喊：「二姑，給你！老虎！咬哭哭！」
蘇青低頭看她。
石頭在旁邊急了：「是我先給的！」
妞妞扭頭看他：「我也有給！」
「你學我！」
「沒學！」
鄧桂香趕緊打圓場：「都乖都乖，都別吵了。」
王梅在旁邊催她：「媽，菜糊了！」
鄧桂香這才回過神來，趕緊翻了兩下鍋鏟，嘴裡念叨著：「我就說嘛，我閨女能考上，我就說嘛……」
蘇鋒從裡屋出來，手裡拿著老花鏡。
他今天休息，在家待了一天，剛才在屋裡看報紙，聽見外頭動靜不對，出來了。
「吵啥呢？」
王梅搶在所有人前頭開了口：「爸！二妹考上了！工會幹事！以後不用回西北了！」
蘇鋒沒有立刻接話，目光先落在蘇藍身上，眼神複雜難辨。
有驚訝，有感慨，還藏著一絲難以言說的滋味。
他心裡暗自思忖：這事居然真叫她辦成了，這小閨女的本事，真是越來越大了。
想來，自己是真的老了。
收回目光，蘇鋒看向站在一旁的蘇青，她眼眶泛紅，淚痕未乾，見他看來，輕輕點了點頭。
蘇鋒沉沉「嗯」了一聲，轉身便要往裡屋去，走了兩步又頓住腳步，沒有回頭，聲音悶悶地飄過來：「青青，往後好好干，別給家裡丟人。」
蘇青鼻尖一酸，啞聲應道：「知道了，爸。」
樓道里傳來腳步聲和說話聲，越來越近。
門推開了。
蘇山先進來，後頭跟著蘇河和何巧巧。
三個人在樓道口碰上的，一塊兒上了樓。
蘇山搓著凍紅的手，一進門就憨憨地笑：「今兒個真冷，風往脖子裡灌。」
蘇河沒吭聲，把門帶上。何巧巧跟在他身後，臉縮在圍巾里，進屋才解開。
蘇河一進門就看見這陣仗——鄧桂香眼眶紅著，王梅臉上笑開花，蘇青眼睛腫得跟桃一樣。他愣了一下：「咋了？」
王梅搶在所有人前頭開了口，聲音壓著但藏不住得意：「二妹考上了！工會幹事！以後不用回西北了！」
三下五除二，就把事情說清楚了。
三人聽著。
蘇山愣了一下，扭頭看蘇青。蘇青眼圈還紅著，但嘴角是翹的。
「真的？」蘇山問。
蘇青點點頭。
蘇山咧嘴笑了，笑得一臉褶子：「太好了！那以後天天能見著了！」
他走過去，想拍蘇青的肩膀，手抬起來又覺得不合適，撓了撓後腦勺，「二妹，你真有本事。」
蘇河臉上的表情僵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