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沒進去,就站在那兒聽了幾句。
「車間主任」,「六十多」,「不著急」
何巧巧這個人,無利不起早。
突然這麼熱心給蘇青介紹對象,能是為蘇青好?
蘇藍沒聲張,等何巧巧進了屋,她才進屋。
把包掛好。
鄧桂香從灶房探出頭:「藍兒回來了?洗手吃飯。」
「來了。」
一家人圍坐吃飯,跟往常一樣熱鬧。
石頭搶菜被王梅罵,妞妞抱著碗喝粥灑了一桌子,蘇民跟石頭鬥嘴。
何巧巧坐在對面,低著頭扒飯,沒再提介紹對象的事。
蘇藍也沒提。
但她心裡記下了。
第二天一早,蘇藍到辦公室,先把馬書記的茶沏好,文件分好類。
她坐下來,細細思量了一下。
車間主任,六十塊錢。
以這個年代怎麼著也得三十歲。
沒結婚?有蹊蹺。
翻開自己的筆記本,翻了幾頁,手指停在一個號碼上。
化肥廠廠辦。
這個號碼是她上回去隨書記開會時存的。
當時各廠都留了聯繫方式,她順手記了一本。
沒想到這麼快就用上了。
她拿起電話,撥了過去。
嘟——嘟——響了三聲,那頭接了。
「喂,化肥廠廠辦。」
是個年輕女聲,聽著脆生生的。
「你好,我是紡織廠廠辦小蘇,我姓蘇。麻煩找一下王秘書。」
「王秘書啊?你稍等。」
那頭喊了一嗓子,「王姐,電話!紡織廠打來的。」
等了幾秒,電話那頭換了個女聲,聽著三十來歲,說話不緊不慢的:「喂,紡織廠?哪位?」
「王秘書?我紡織廠蘇藍,上回開會咱們坐一塊兒簽到的,還記得不?」
「哎!蘇秘書!」
那頭聲音一下子熱絡起來,「記得記得,你穿那件藍棉襖,我說好看。咋了,好久不見,有事啊?」
蘇藍笑了笑,語氣隨意得很,還帶著點不好意思:「王秘書,我跟你打聽個事兒。昨天我去副食店買東西,排隊的時候不小心跟人搶東西,把人得罪了。」
「後來聽人說那女的是你們化肥廠一個車間主任的老婆,姓孟。我心裡不踏實,想問問你這個孟主任是什麼來頭?」
「他脾氣大不大?別回頭人家找我麻煩。」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周秘書的聲音帶了點詫異:「孟主任的老婆?蘇秘書,你是不是搞錯了?」
「孟主任的老婆前年就去世了啊,有病走的。」
果然!
蘇藍語氣裡帶了點驚訝:「啊?去世了?」
「那我在副食店碰到的是誰?那女的凶得很,說她是孟主任的愛人,讓我小心點。」
「那你肯定是被人騙了。」
王秘書語氣肯定,「孟華平,就是那個車間主任,他老婆死了兩年了,現在他一個人帶著個兒子,哪來的老婆?那人八成是冒充的,你別理她。」
蘇藍裝做鬆了口氣,又問:「那我還要不要上門道歉?」
「萬一真是他家裡人,我不去我這心裡不踏實。他家什麼情況啊?我也好有個準備。」
「不用去不用去。」
王秘書連忙說,「你去他家幹啥?他家亂得很。他那個老娘癱了兩年多了,脾氣大得要命,前頭那個老婆就是被她氣出病來的。你去了別惹一身騷。」
蘇藍追問:「那他兒子呢?多大了?」
「七歲了,有哮喘病,三天兩頭跑醫院。孟主任一個月工資五十八,去掉醫藥費、藥錢,剩不下啥。蘇秘書,我跟你說。你可千萬別去他家,被粘上了,得不償失。」
蘇藍嘆了口氣:「行,那我就不去了。多謝你啊王秘書,改天請你吃飯。我們廠最近處理一批花布頭,上次不是讓我給你留意,員工內部價。」
「哎喲,那可太謝謝了!你幫我留四塊,我給我媽也做一雙。」
「行,包在我身上。」
掛了電話,蘇藍靠在椅背上,把聽到的信息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老婆死了,有個七歲哮喘兒子,老娘癱了兩年,一個月五十八塊錢,全填了醫藥費。
趙秀英可真會挑人。
不用問,肯定是給她家謀好處。
哎!未婚女性就是一種資源呀!
下午她提前了十分鐘下班。
到家的時候,門虛掩著。
屋裡的說話聲就飄出來了。
趙秀英拉著蘇青的手,硬是不撒開:「青青,嬸子還能害你?這個孟主任,條件是真的好,正式工,車間主任,一個月掙六十多呢。」
蘇青往回抽手,眉頭皺著:「嬸子,我——」
「你別急著推。」
趙秀英打斷她,身子往前探,「先見見,又不少塊肉。萬一你看上了呢?」
蘇青臉上已經掛不住了,使勁把手抽出來:「我去灶房幫大嫂做飯。」
說完轉身就走了,頭都沒回。
趙秀英也不惱,轉頭看向鄧桂香,臉上的笑又堆起來:「親家母,我跟你說,這個孟主任條件是真的好。青青嫁過去不吃虧。」
鄧桂香坐在對面,心裡想著也到年齡了,不過眼前工作最要緊。
「他嬸子,青青才二十一,剛回來工作還沒捂熱乎呢,對象的事不著急。」
「咋不著急?」
趙秀英往前探了探身,「二十一了,先見見又不耽誤啥。我這是為孩子好——」
忽然門響了,蘇藍開門進來。
趙秀英的話頭一頓。
只見蘇藍換了鞋,把包掛好,走過來。
趙秀英坐在堂屋桌邊,面前放著個布兜,裡頭露出棵白菜,正跟鄧桂香說話。
蘇鋒沒在,估計還在上班。
趙秀英看見她,臉上堆起笑:「她小姑子回來了?下班了?」
蘇藍點點頭:「嬸子來了。」語氣不咸不淡。
她在桌邊坐下,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沒急著說話。
趙秀英一見她進來,就想把事拖到明天,忙轉頭對著鄧桂香:「親家母,我剛說的那事兒你再琢磨琢磨——」
「什麼事啊?」
蘇藍輕輕放下茶杯,直接打斷。
趙秀英心裡暗罵死丫頭片子,哪兒都有你,臉上卻堆起假笑:「哎喲,這事兒跟你個小姑娘說不著,等過兩年嬸子親自給你張羅。」
「嬸子。」
蘇藍又淡淡截住她,語氣不冷不熱,「這話就不對了,跟我姐能說,跟我就說不得?」
趙秀英被堵得一怔,乾笑兩聲。
這丫頭心眼邪性,絕不能讓她壞了自己的好事。
她屁股在凳子上蹭了蹭,立刻轉頭又對鄧桂香道:「親家母,我就是隨口一提,成不成你們自己定。天不早了,我先回了。」
王梅看趙老婆子要走,在灶房早就按耐不住,衝出來。
圍裙上還沾著白菜葉子,一把拽住蘇藍的胳膊低聲說,語速跟機關槍似的往外蹦:「藍兒,今天趙老婆子來咱家就拉著二妹的手就不撒開,說化肥廠車間主任一個月掙六十多。」
「你聽聽,一個月六十多,這麼好的條件她咋不介紹給她自己女兒?非得巴巴往咱家塞?這裡頭肯定有貓膩!」
「她一看就不安好心。」
她一邊說一邊拿眼刀子剜趙秀英。
蘇藍一陣無語,大嫂你這嗓門跟當面說有啥區別。
就看見鄧桂香女士尷尬無比,眼神都不知道往哪擱,只訕訕地看著趙秀英。
大嫂雖說性子咋呼,這話倒沒說錯。
蘇藍一把拽住趙秀英要走的胳膊,語氣淡淡:「嬸子別急著走,我這兒也有個人選,你留下來給我姐參謀參謀。」
心裡冷笑著:
今天不把你這層假臉皮撕下來。
我就不叫蘇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