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青邁步朝兩人走了過去,徑直站到他們跟前。
「蘇河。」她開口,聲音不大,「這個孟主任的事,你知不知道?」
蘇河一臉懵:「啥孟主任?我不知道啊。」
蘇青又看向何巧巧:「二嫂,你呢?」
何巧巧往後退了半步,臉上擠出笑:「二妹,我媽她……她也是被人騙了,她也是好心——」
「好心?」
蘇青看著她,看了好幾秒。
然後她動了。
誰都沒反應過來。
「啪——」
一巴掌扇在何巧巧臉上,脆響。
何巧巧被打得臉歪到一邊,整個人愣在那兒。
還沒等人反應過來,蘇青又轉過身,對著蘇河——
「啪!」
又是一巴掌。
堂屋裡死一般安靜。
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梅驚得嘴巴張著,半天沒合上。
鄧桂香站在那兒,手舉在半空,不知道該放哪兒。
蘇藍垂眸盯著自己的手,心裡嗤了一聲:呲,不疼嗎?不過應該挺爽的。
蘇河捂著臉,瞪大眼睛看著蘇青,半天沒反應過來。
何巧巧捂著臉,眼淚唰地下來了:「你、你敢打我——」
「打你咋了?」蘇青站在那兒,胸口起伏著,聲音發抖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你拿我當資源交易,為什麼不能打你?」
何巧巧嘴唇哆嗦著:「我沒有——」
「沒有?」蘇青往前走了一步,「那你昨天晚上跟我說那些話是啥意思?」
何巧巧被她逼得往後退,腿一軟,靠在牆上。
蘇青沒追,轉過身看著蘇河。
「蘇河,你媳婦幹的好事,你到底知不知道?」
蘇河捂著臉,臉上五個手指印紅得發亮。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他是真不知道。可他是何巧巧的男人,知不知道的,還重要嗎?
蘇青紅著眼,一字一句扎在他心上:
「對,你蘇河是什麼人,你當然不在乎我的死活。當年下鄉,家裡就咱倆合適,爸偏看重你,你有了當幹部的機會。我是女孩,我認,我沒爭過。可你知道我這兩年在鄉下遭受了什麼?」
她緊緊盯著門口,淚無聲地砸在地上,聲音發顫:
「爸,你說,公道嗎?」
門口立著三道身影。
蘇藍一看,人都到齊了。
蘇鋒推門的動作頓住,一隻腳踩在門檻上,整個人釘在門口。
蘇山和蘇民跟在後面,就看見蘇民脖子伸得老長,正往裡張望。
蘇鋒在門口就被女兒一句話質問得釘在原地,渾身僵得跟被點了穴似的。
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又氣又僵。
蘇山嘴巴張得老大,滿臉不敢置信。
蘇民閃身跑到蘇藍旁邊,壓低聲音:「咋了這是?」
蘇藍瞥他一眼:「你們什麼時候回來的?」
「就剛才啊,」蘇民聲音壓得更低了,眼睛還盯著堂屋裡,「二姐打那兩巴掌的時候我們剛到門口。那動靜,真脆!」
他頓了頓,豎起大拇指,眼裡放著光:「二姐真猛。」
蘇藍沒接話,往蘇鋒那邊看了一眼。
蘇鋒還站在門口,臉上的表情終於動了。
他看了蘇青一眼,又看了蘇河一眼,最後落在鄧桂香身上。
「怎麼回事?」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鄧桂香深吸一口氣,把前因後果說了一遍——趙秀英來介紹對象,說的是化肥廠孟主任,條件多好多好。結果蘇藍一打聽……
她說完,指著趙秀英:「就是她,這個老虔婆不安好心。」
蘇鋒聽完,臉都黑了。
他沒看趙秀英,看著蘇河。
蘇河臉上五個手指印紅得發亮,低著頭站在那兒,不敢抬頭。
蘇鋒反手關上大門,走到桌邊穩穩坐下。
「趙秀英。」
趙秀英愣了愣,硬著頭皮應:「咋了,親家公……」
「別叫我親家公。」蘇鋒淡淡打斷,語氣不重,卻沉得像塊鐵,「我們家廟小,裝不下你這尊大佛。你走,以後別再來。」
趙秀英心裡頓時不服,剛要張嘴喊這是我女婿家,話還沒出口,就被何巧巧狠狠遞了個眼色。
蘇鋒卻連眼皮都沒抬,壓根不看她。
她狠狠一咬牙,猛地拉開門往外走。
「咣」的一聲,大門重重合上。
堂屋裡瞬間靜得落針可聞。
蘇鋒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放下。然後他把皮帶解開了。
金屬扣碰撞的聲音,在安靜的堂屋裡格外刺耳。
蘇山的臉色變了,往前邁了一步:「爸——」
蘇鋒看了他一眼,蘇山的話卡在嗓子眼裡,退回去了。
蘇民站在蘇藍旁邊,小聲嘀咕:「完了完了,爸要動真格的了。」
蘇藍沒說話,看著蘇鋒把皮帶對摺握在手裡。
「蘇河,跪下。」
蘇河心裡再不服氣,可一看他爹那副鐵青的臉。
腿肚子一軟,膝蓋「咚」地一聲重重磕在了地上。
蘇鋒走到他面前,低頭看著他。
「你知不知道這事?」
蘇河抬起頭:「爸,我真不知道——」
「不知道?」
蘇鋒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她是你媳婦!她幹的事你不知道?你天天跟她睡一張床,你不知道?」
蘇河不說話了。
蘇鋒舉起皮帶。
「啪——」
抽在蘇河背上。
蘇河悶哼一聲,身子往前傾了一下,咬著牙沒動。
「我從小沒打過你。」
蘇鋒的手在抖,但聲音穩得很,「你們姊妹六個,你從小就傲,長大工作最體面。我偏著你。」
「啪——」
「養成你今天這麼個自私自利的東西!」
蘇河跪在地上,肩膀抖了一下。
「你小妹在廠里拼死拼活,給你二妹弄了個工作。你倒好,你媳婦扭頭就把你二妹賣了!你在中間幹啥呢?你死人啊?」
「你升了副科,真是長能耐了。」
蘇鋒又抽了兩下,手抖得厲害。
手高高揚起,正要抽下去,卻猛地頓在了半空。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蘇河,看了好幾秒,皮帶慢慢放下來,垂在腿邊。
他往後退了一步,坐回椅子上。
皮帶從手裡滑下去,落在地上,金屬扣磕在磚地上,噹啷一聲。
蘇鋒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就那麼閉著眼坐了好一會兒,臉上的表情從鐵青慢慢變成灰白。
面對最近發生的事情,他只覺得滿心無力,半點力氣都提不起來。
鄧桂香站在旁邊,看著他那個樣子,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又咽回去了。
蘇鋒睜開眼睛。
他沒看任何人,只死死盯著桌上那隻搪瓷缸,半天沒動。
缸里的水早涼透了,一層茶葉沫子浮在上面,蔫蔫的,像極了他此刻。
「上次我都說了,不准算計家裡人,誰敢動歪心思,誰就滾出蘇家!」
蘇河一聽頓時急了,可後背一抽一抽地疼,根本動彈不得,只能在那兒干著急。
蘇鋒端起搪瓷缸,灌了一口涼茶,連帶著茶葉沫子一起咽進嘴裡,澀得他狠狠嚼了兩下,才硬生生吞下去。
他喉結滾動,聲音又啞又苦,一字一頓:
「分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