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鋒話音落地,堂屋裡像被人按了暫停鍵。
王梅靠在灶房門框上,剛才還一臉看好戲的表情,這會兒嘴巴張著,半天沒合上。
蘇山站在門口,有些著急,往前邁了一步:「爸,您說啥呢?」
「分家。」蘇鋒把這兩個字又重複了一遍,聲音還是不高,但每個字都像砸在地上。
他沒接蘇山的話,目光一一掃過眾人,最終落在蘇河身上。
他目光沉沉:
「你不是升了副科嗎?你們結婚之後,不就向廠里申請了住房?你們兩口子這麼有本事,一套房子,想必不是什麼難事。」
這話也不知道是誇獎還是諷刺。
蘇河跪在地上,後背的皮帶印子火辣辣地疼。
他抬起頭,臉上的表情複雜得很。
有震驚,有不甘,還有一點怨恨。
「爸,我——」
「你什麼你?」蘇鋒打斷他,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葉沫子又漂到嘴邊,他吹了吹。
「你媳婦干出這種事,你管不住她,那就分開過。省得以後鬧得雞飛狗跳。」
鄧桂香站在旁邊,臉色變了幾變。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看著蘇鋒那張鐵青的臉,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她心裡是不願意分家的。
老大家孩子還小,老二家剛結婚,老三家還沒對象,兩個姑娘還沒出門。
這一大家子,分什麼家?
可也她明白自家男人的考量。
這老二已經跟家裡離心了,強行拉在一起,往後只會更糟。
她嘆了口氣,往後退了一步,坐到椅子上,嘴裡嘟囔了一句:「兒女都是債啊……」
王梅一聽「分家」兩個字,臉上的笑徹底收了。
她剛才還靠在門框上看戲,這會兒「蹭」一下躥過來,嗓門比平時高了八度:「爸,我們可不分家!」
蘇鋒看了她一眼。
王梅被他這一眼看得有點心虛,但硬著頭皮繼續說:「爸,您聽我說。我跟蘇山是老大,按規矩就該跟爹娘過。再說了,您大孫子還小。我們不分家。」
王梅自己心裡有桿秤,他們大房就蘇山一個勞力。
自己可是生了蘇家獨苗大孫子,老兩口還能補貼補貼。
她也想掌家做主,可當家哪有那麼容易,柴米油鹽,哪一樣離得開錢?
她說著說著,自己都覺得理由充分了,聲音又高起來:「再說這家也不是我們鬧的,憑啥讓我們跟著?」
蘇山站在旁邊,悶聲接了一句:「爸,我也不想分家。」
他沒王梅那麼多彎彎繞,就是單純覺得一家人就該在一塊兒過。
蘇鋒沒接話,端起缸子又喝了一口。
蘇河跪在地上,後背疼得他直冒冷汗。
他是不願意分家的。
倒不是捨不得這一大家子,是不想背上「鬧分家」的名聲。
他在鋼鐵廠好不容易升了副科,屁股還沒坐熱呢,家裡就鬧分家,傳出去像什麼話?
「爸,」他開口,聲音悶悶的,「我不分。」
何巧巧站在他身旁,捂著臉,淚珠還掛在腮邊。
一聽見「分家」二字,她心猛地一沉,緊跟著卻悄悄湧上一絲竊喜。
分了家,就不用再看大嫂臉色,不用被小姑子刁難,更不用天天受鄧桂香的數落。
自己當家,自己說了算。
可她半點不敢露出來。
也不能因為娘家的事鬧分家,不然蘇河肯定要怪她。
依舊捂著臉,肩膀一抽一抽,哭得越發委屈,聲音哽咽發顫:
「爸,是我不好……我不該聽我媽的話……您別怪阿河……我們也不分家…」
蘇青站在原地,手裡的菜刀早就放下了,蘿蔔還捏在手裡,指甲深深掐了進去。
她看著堂屋裡這一出,心裡像被人攥了一把。
因為自己,家裡鬧成這樣。
她往前邁了一步:「爸,我——」
「跟你沒關係。」
蘇藍的聲音淡淡從旁側過來,伸手直接把她手裡攥得變形的蘿蔔拿了下來。
善良的人總愛把錯往自己身上攬,你也不看看那兩口子是什麼德行。
人與人的差別,比人與豬都大。
她手裡把玩著蘿蔔,看向蘇青:「這事根本不是因你而起。就算沒你這檔子事,這個家早晚也得鬧這麼一場。」
蘇青一時愣住。
蘇藍沒再看她,目光輕飄飄往何巧巧那邊掃了一眼,又收了回來,語氣依舊平靜:
「有些人心裡那點小九九,打了不是一天兩天。今天不分,明天也得分。早分,早清淨。」
何巧巧的肩膀僵了一下,哭聲頓了頓,又繼續抽抽搭搭。
蘇民一直站在旁邊沒說話,對分家這事他無所謂。
反正他沒成家,分不分都跟他沒多大關係。
他一把奪過蘇藍手裡的蘿蔔,張嘴就啃,對著蘇青道:「就是,二姐你別往心裡去,這事跟你沒關係。」
蘇鋒目光掃過一圈,把每個人臉上的神色都盡收眼底。
心裡稍顯安慰,其他孩子都是好的,偏就老二這個樣子!
說到底,都是他從小寵壞的。
搪瓷缸「當」一聲重重磕在桌上,屋裡瞬間鴉雀無聲。
「分家的事,就這麼定了。」
他語氣硬得沒有半分商量餘地,「蘇河,你明天就去廠里打聽住房,申請下來前,暫且還住這兒。」
「等房子批下來,你們就搬出去,細節到時再說,我今天累了。」
蘇河跪在地上,急得聲音發顫:「爸,您不能這麼做,我知道錯了……」
蘇鋒壓根沒給他辯解的機會,轉頭看向蘇山和王梅:
「你們兩口子,願意跟著我過就留下,不願意,也一併搬出去。」
王梅連忙搖頭,語氣討好又急切:「願意願意!爸,我們肯定跟著您!」
蘇鋒微微頷首,起身朝自己屋裡走。
走了兩步,忽然頓住,回頭望了一眼。
「青青。」
他開口,聲音緩和了些許,「你安心準備上班的事,別的不用管。」
蘇青鼻尖一酸,用力點了點頭。
蘇鋒沒再多言,推門進了裡屋。
房門,緩緩合上。
堂屋裡安靜了幾秒。
蘇河從地上爬起來,膝蓋跪得又麻又僵,晃了晃才勉強站穩。
他誰也沒看,何巧巧伸手要扶,被他一把甩開,低著頭徑直回了屋。
何巧巧快步跟在身後。
路過蘇藍時,她猛地側過臉,往日那副假惺惺的笑半點不剩。
死死瞪著蘇藍,眼神里全是怨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