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藍卻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全然沒放在眼裡。
兩人進了屋，門「咔嗒」一聲，緊緊關上了。
王梅站在堂屋裡，看著那扇關上的門，長長地出了一口氣，然後一拍大腿：「哎喲我的媽呀！嚇死我了！我還以為真要分家呢！」
蘇山瞪她一眼：「你小點聲。」
「小什麼聲？我又沒做虧心事！」王梅嗓門半點沒低，但明顯鬆了一口氣。
她轉向蘇青，語氣軟下來，「二妹，你別往心裡去。這事兒不怪你，都是那個趙老婆子使壞。你好好準備上班。」
蘇青點點頭：「謝謝大嫂。」
「謝啥，一家人。」
王梅擺擺手，又壓低聲音湊過來，「不過你剛才那兩巴掌，真解氣！我早就想扇那個何巧巧了，一直沒找到機會。」
蘇藍在旁邊沒忍住，笑了一聲。
王梅瞪她一眼：「你笑啥？我說錯了嗎？」
「沒錯沒錯，」蘇藍擺手，「大嫂說得對。」
蘇山看鄧桂香心累地坐在凳子上，臉色也不好看，拽了拽王梅的袖子：「行了，做飯去，半天了還沒吃飯。」
王梅這才反應過來，一拍大腿：「哎喲對！光顧著吵架了，火都沒看！」
兩人一前一後往灶房走
堂屋裡安靜下來。蘇青走過去，在鄧桂香旁邊坐下，伸手想扶她胳膊：「媽——」
鄧桂香沒抬頭，聲音悶悶的。
抬起頭，眼睛紅紅的，但不是沖蘇青。
她盯著桌上那把菜刀，愣了好幾秒，忽然開口：「這刀怎麼回事？你剛才說，拿刀架過人脖子？咋回事？」
蘇青臉色變了，往後退了半步：「媽，我……」
剛才聽見趙老婆子拿她去換前程，瞬間就勾起了之前的委屈，一時氣昏了頭才拎著刀衝出來。
如今冷靜下來，反倒支支吾吾不敢說了。
「誰？」鄧桂香聲音抖了，「誰欺負你了？」
蘇青不吭聲了。
她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絞了一圈又一圈，指甲蓋都泛白了。
蘇藍看著蘇青那個樣子，心裡嘆了口氣。
這兩天睡一張床，蘇青半夜老翻身，有時候還縮成一團，手攥著被角不撒開。
她不是沒看見，是沒敢問。
鄧桂香站起來，走到蘇青面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說！到底怎麼回事你說呀？你要急死我呀，你個死妮子？」
蘇青嘴唇哆嗦了兩下，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嘴裡就是擠不出一個字。
蘇藍走過去，一隻手搭在鄧桂香肩上，一隻手拉住蘇青：「別著急，走，進屋慢慢說。」
鄧桂香看了她一眼，沒反對。
三個人進了裡屋，門關上了。
蘇民一個人站在堂屋裡，左看看右看看，一臉懵。
灶房裡鍋鏟響，王梅嗓門隔著牆飄出來：「……蘿蔔你切絲還是切片？」
「隨便！」蘇民喊了一嗓子，又不知道該幹啥了。
他走到裡屋門口，耳朵貼上去聽了兩秒，啥也沒聽清。
又縮回來，撓了撓後腦勺，轉身往灶房走。
「大嫂，有啥我能幫忙的？」
「你會幹啥？」王梅頭也沒回。
「我會吃。」
「滾！」
蘇民嘿嘿笑了兩聲，蹲在灶房門口，有點餓了從案板拿了根蘿蔔啃。
裡屋的門關得嚴嚴實實。
蘇青坐在床邊，低著頭，兩隻手攥著膝蓋，肩膀一抽一抽的。
鄧桂香坐在她旁邊，手搭在她背上，一下一下拍。
蘇藍靠著衣櫃，沒催，就等著。
過了好一會兒，蘇青才開口，聲音啞得不像話：「就是……那個隊長兒……」
鄧桂香手停了。
蘇青把那天的事說了。
她話說得斷斷續續，提到那碗水時，聲音止不住發顫；
說到王福貴，牙關咬得咯吱作響；
可真講到拿刀那刻，反倒異常平靜，像在說旁人的事。
鄧桂香聽完，愣了好一會兒。然後她站起來，在屋裡來回走了兩圈，又坐下，又站起來。
「你咋不早說？！」聲音又尖又抖，眼淚唰就下來了。
「寫信咋不寫？！打電話咋不說？！你——你——」她說不下去了，捂著臉哭，哭得整個人都在抖。
蘇青也哭，撲過去抱住鄧桂香，臉埋在她肩膀上：「媽，我不敢說……我怕你們擔心……」
鄧桂香捶了她後背一下，又趕緊摟住，「你個死孩子……你個死孩子……」
蘇藍聽著蘇青的話，心裡也跟著冒火。
就算受委屈的不是蘇青，王福貴那樣的人，也該死。
她沒有上前安慰，此刻再多言語，都比不上一句母親的懷抱來得暖心。
屋外，蘇藍房裡傳來低低的嗚咽聲，慢慢弱了下去。
外面的人站，誰也不敢上前一步。
堂屋裡，桌子已經擺好了。
白菜燉粉條、拌蘿蔔絲，一盆棒子麵粥。
蘇山已經把飯盛好了，坐在桌邊，石頭挨著他，妞妞坐在小板凳上，懷裡抱著碗。
蘇民也坐下了，筷子都拿好了。
沒一會兒，三人從屋裡出來。
鄧桂香只淡淡一句：「我不吃了，你們吃吧。」便回了屋，背影頹得厲害。
蘇青伸手想拉，被蘇藍按住，輕輕搖了搖頭。
「讓媽自己靜靜，今天事太多了。」
王梅看鄧桂香進了屋，也不敢多言，只瞟了眼那扇門，又望向蘇藍，小心翼翼開口：「要不要叫他們出來吃飯？」
兩人坐下桌。
王梅看看蘇山，他只悶著頭不說話；
又看看蘇民，依舊沒動靜；
最後目光落回蘇藍身上。
蘇藍端起碗，夾了一筷子蘿蔔絲：「鍋里給他們留點就行。」
王梅如釋重負，連忙應了聲「哎」，轉身去灶房拿了兩個碗，撥好菜、盛好粥，擱在灶台邊。
石頭早就饞得不行，筷子伸得老長：「媽，能吃了嗎？」
「吃吧吃吧。」王梅往他碗裡夾了塊白菜。
鄧桂香一進房，就看見蘇鋒早已躺在床上，只留給她一個僵硬的後背。
她默默在床頭坐下。
幾十年夫妻，不用看也知道是彼此。
屋裡靜得可怕。
半晌，蘇鋒先開了口，聲音悶悶的：
「我把老二家分出去，你怎麼看？」
鄧桂香嘴唇一顫，啞著嗓子，一字一句：
「讓他倆早點滾出去。」
蘇鋒壓根沒料到她反應這麼大，猛地轉過身來。
一看她這態度，就知道肯定是出了事，眉頭一皺：「又發生什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