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藍的手停在門把上,轉回頭。
馬書記沒看她,盯著桌上那個藍色文件夾,像在琢磨什麼事。
屋裡安靜了幾秒。
陳學鋒站在那兒,他想說話,嘴唇動了兩下,沒出聲。
張紅專已經走了,門沒關嚴,走廊里的風灌進來,把桌上那張熊貓包裝紙吹得翹了個角。
「小蘇,把門帶上。」
蘇藍關上門,走回來,在陳學鋒旁邊坐下。
屋裡三個人,誰都沒吭聲。
馬書記沒急著說話,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碎茶葉沫子漂到嘴邊,他吹了吹,咽下去了。
馬書記看著陳學鋒:「你明白老張剛才什麼意思嗎?」
沒有指責,反而問起了這事。陳學鋒愣了一下,眉頭擰起來:「他……他怕擔責任?」
「怕擔責任?」馬書記把這三個字在嘴裡滾了一圈。
「他要真怕擔責任,今天就不會來找我。」
陳學鋒不吭聲了。
馬書記又看向蘇藍:「你呢?你明白嗎?」
蘇藍被這一問問得有點懵。她想了想,試探著說:「張科長想讓您出面去找周廠長?他一個人扛不住?」
馬書記沒點頭也沒搖頭,把搪瓷缸放下,往後靠了靠。
「援非那批貨的包裝標準,是工業部定的。」
他一字一句地說,「預算多少,用什麼材料,全是指標。」
蘇藍聽著,心裡忽然「咯噔」一下。
馬書記看著她:「你剛才那個主意,把熊貓紙換給援非,素麵紙給外貿,出口英國的貨用素麵紙,那肯定是預算內的。可援非的標準,你想過嗎?」
蘇藍張了張嘴,話卡在嗓子眼裡。
她現在明白了自己剛才那番話,跟小孩過家家似的。看著是幫陳學鋒解了圍,實際上是把馬書記架火上烤了。
兩筆帳。
用這批紙,肯定超標。
超出的部分誰出?
廠里自己扛。
怪不得張科長敢直接闖書記辦公室,果然自己還是輕看他了。
「張紅專這是把球踢給我了。」馬書記把缸子放下,往後靠了靠。
「方案你們出的,辦法你們想的,最後讓我去找周廠長低頭。」
周廠長分管財務,這事繞不開他。
可周廠長跟馬書記不對付,上次副廠長的事,周廠長推的王科長沒上去,心裡能沒疙瘩?
現在馬書記去找他批錢,那不是送上門讓人拿捏?
托大了。今天。
陳學鋒的臉色,在書記的一個個問句下變了幾變。
馬書記盯著陳學鋒,把那份援助非洲的文件往陳學鋒推了推:「援非那批布,如果用熊貓紙包裝絕對是要超標的。」
馬書記把這筆帳在嘴裡滾了一圈,「現在你要換包裝,成本往上走,財務那邊認不認?」
陳學鋒不吭聲了。
馬書記端起搪瓷缸又喝了一口,這回喝得慢,咽下去才開口:「學鋒,你跟我幾年了?」
「五年。」
「五年。寫材料一把好手。下到供銷科,我本以為你能把那一攤管好。」
他頓了頓,「結果你第一炮就放啞了。」
陳學鋒低著頭,耳根通紅。
「包裝紙的事,你想搞創新,我不攔你。可你連外貿局都不報,直接就印——你是覺得供銷科是你家開的?」
這話說得重。
陳學鋒拳頭攥得死緊,十一月的天已經涼透,他後背卻硬生生冒了一層冷汗。
蘇藍在旁邊站著,大氣不敢出。
馬書記嘆了口氣,語氣緩了緩:「行了,現在不是追究的時候。先把窟窿堵上。」
馬書記抬眼看向陳學鋒,擺了擺手說道:「你現在趕緊去算一算,兩種包裝的標準到底差在哪,把差異核算清楚了過來跟我說。」
陳學鋒連忙點頭,臉上滿是愧疚,連聲應道:「好,我馬上就去算,這就去辦。」
說完,他拿起桌上的藍色文件夾,快步走出了辦公室。
陳學鋒拿著文件夾快步出去後,屋裡就剩了蘇藍和馬書記兩個人。
蘇藍站在一旁,心裡暗暗感慨,這才是當書記的樣子啊。
都到這個節骨眼上,出了這麼大的紕漏,馬書記沒揪著人一直罵,先想著把事情解決了,把窟窿堵上。
對陳學鋒,也就是點了幾句,說他考慮不周、辦事莽撞。
話說得重但沒往深里追究,明明是大錯,最後也是高高舉起輕輕放下,沒往死里為難。
跟馬書記這種處事的分寸和格局比起來,自己要學的東西實在太多了。
蘇藍一抬頭,就撞見馬書記正盯著自己。
她沒說話,就安安靜靜等著,雙手放在膝蓋上,腰杆挺得筆直,可心裡始終慌慌的,那股不安勁怎麼都壓不下去。
她心裡清楚,自己今天實在太冒失了。
剛才當著張紅專的面,急著說出自己想的辦法,看著像是腦子轉得快、會辦事。
實際上根本沒考慮到馬書記的處境,沒把領導放在眼裡。
太冒失了。
馬書記把缸子放下,缸底磕在桌面上,當一聲。
「剛才那個主意,你什麼時候想到的?」
蘇藍愣了一下。她以為要挨訓,沒想到問這個。
「就……臨時想的。」
她說,實話實說,「陳科長那批熊貓紙印都印了,不用只能浪費。援非那邊正好需要,我就隨口一說。」
「隨口一說?」馬書記把這四個字在嘴裡滾了一圈,看著她。
馬書記的目光不明,蘇藍迎著他的目光說道:
「書記,我當時沒想那麼深。就想著怎麼把事辦成,沒想後面那些帳。」
馬書記忽然笑了起來:「哈哈。」
「沒想就對了。」
馬書記往後靠了靠,「你要是連財務的帳都想清楚了,那你就不該坐外間了。」
蘇藍有點懵,不是批評?還是台階?
馬書記把煙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從鼻腔里噴出來,在兩人之間慢慢散開。
「你這個方案,政治上沒問題。援非用熊貓紅旗,那是同志加兄弟的情誼,到哪兒都說得通。出口用素麵紙,穩當,不出錯。」
他頓了頓,看著她。
「方向是對的。」
蘇藍心裡那塊石頭往下落了落,但沒完全落地。
她知道後面還有話。
果然。
「可你想過沒有,」
馬書記往前探了探身,「張紅專為什麼不敢自己去找周廠長?」
蘇藍想了想:「他怕背鍋?」
「他怕的不是背鍋,他怕的是出頭。」
馬書記把煙在菸灰缸里磕了磕。
「援非的包裝超預算,這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財務科問起來,誰簽的字誰負責。張紅專不想當這個出頭鳥,陳學鋒又壓不住場子,最後只能我來。」
他看著她。
「你出的主意,最後挨板子的是我。」
這話說得直白。
蘇藍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咽回去了。她現在說什麼都像找補。
沉默了幾秒。
馬書記忽然笑了。
那笑容淺淺。
「不過話說回來,你要是不出這個主意,那批熊貓紙就得硬著頭皮往英國發。」
「發了,就是政治事故。到時候挨板子的就不光是財務的事了。」
他把煙掐了,往菸灰缸里一摁。
「兩害相權取其輕。你這主意,雖然給我找了個麻煩,但好歹把最大的雷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