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藍悄悄鬆了口氣,可心裡那根弦依舊繃得緊。
她再清楚不過,自己可是犯了身為秘書原則性的錯誤。
「書記,我今天確實想簡單了。」
她說,語氣誠懇,「不該當著張科長的面直接往外端。方案的事,應該先跟您商量。」
馬書記看著她,沒點頭也沒搖頭。
「還有呢?」
蘇藍想了想,又說:「我光想著怎麼把事辦成,沒想這事辦成了之後誰來扛。方案是我出的,最後讓您去跟周廠長磨,這是我把自己的活兒甩給了您。」
馬書記這回點了點頭。
「行了,能想到這兩層,說明你沒白聽。」
他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放下。
「你才來幾天?能把事想到這一步,已經不錯了。要是每個新來的都有你這腦子,我睡覺都能笑醒。」
蘇藍被他這話說得耳朵有點熱。
「書記,您別誇我,我今天確實莽撞了。」
「莽撞不怕,怕的是莽撞完了還不知道自己錯在哪兒。」
馬書記看著她,「你今天錯在哪兒,你自己說清楚了。這就夠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桌角那份還攤開的黨報上。開口說道:
「你來了這些天,活兒幹得怎麼樣,我都看著。文件整理得利索,會議記錄寫得清楚,該擋的人你擋得住,該放的人你放得進來。比我預期的強。」
蘇藍愣了一下。她沒想到馬書記會突然誇她。
「書記,我就是做分內的事。」
「分內的事能做到這份上,不容易。」
馬書記端起缸子,發現水涼了,又放下,「老田之前跟我說你上手快,腦子活,就是有時候太急了點。我還不信,今天一看,她說的沒錯。」
蘇藍低下頭,嘴角翹了一下又趕緊收住。
馬書記看著她那副想笑又不敢笑的樣子,嘴角那點弧度又大了點。
「行了,別繃著了。」
蘇藍這才抬起頭,笑了一下。那笑不大,但比剛才自然多了。
馬書記往後靠了靠,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
「小蘇,我跟你說句實在話。」
蘇藍收了笑,認真聽著。
「你在我這兒當秘書,腦子快是好事,但嘴上不能太快。有些話,關起門來說,怎麼都行。當著外人,你得掂量掂量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
蘇藍點頭:「我記住了。」
「還有,」
他頓了頓,「以後再有這種事,先來跟我說。別在會上直接往外端。你端出去了,我就得接。接得住還好,接不住,咱倆都下不來台。」
這話說得重,但蘇藍聽著不覺得刺耳。
反倒覺得踏實。
他是真把她當自己人了,才會說這種話。
「書記,我以後一定注意。」
馬書記點點頭,端起缸子又喝了一口,這回水是涼的,他皺了皺眉,還是咽下去了。
他頓了頓,語氣比剛才輕了點,「你今天的表現,我挺滿意的。」
「行了,你回去忙吧。陳學鋒那邊核算完了讓他把數字報過來,周廠長那兒我去談。」
蘇藍站起來,椅子往後挪了挪,發出一聲輕響。
蘇藍從裡間出來,輕輕帶上門。
她在門口站了兩秒,深吸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
然後走到桌前,拎起暖壺晃了晃。
空的。
她沒猶豫,拿起暖壺就往水房走。
蘇藍接了一壺,拎回來,推門進裡間。
馬書記正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手指搭在扶手上,一下一下輕輕敲著。
聽見動靜,眼睛睜開一條縫。
蘇藍沒說話,走過去把他桌上的搪瓷缸端起來,殘茶倒了,用熱水涮了兩遍。
重新捏了一撮茶葉沫子放進去,熱水一衝,碎葉子在缸子裡翻了個跟頭。
她把缸子放回桌上,往馬書記手邊推了推。
「書記,水給您換好了。」
馬書記「嗯」了一聲,端起缸子抿了一口,熱氣從杯口冒出來,模糊了他的臉。
蘇藍轉身往外走,
馬書記端著缸子又喝了一口,水還燙,他吹了吹,茶葉沫子漂到缸沿上。
他往門口看了一眼,那扇門關得嚴嚴實實。
「年輕,有悟性,有眼色。」
他自言自語似的嘟囔了一句,把缸子放下,拿起桌上那份還沒看完的文件。
蘇藍坐回自己位置上,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兩手搭在桌沿上,盯著面前那摞待辦文件發愣。
腦子裡翻來覆去就是剛才那些話。
她閉上眼睛,把今天的事從頭到尾過了一遍。
她一個剛來幾天的小秘書,把兩個科長的問題給解決了。
她倒好,噼里啪啦往外端,方案一套一套的,顯得自己多能似的。
張紅專嘴上夸「這招高」,心裡怎麼想?
陳學鋒臉上感激,心裡怎麼想?
馬書記嘴上說「方向是對的」,心裡又怎麼想?
蘇藍睜開眼睛,盯著天花板看了兩秒。
老娘能有什麼錯?
要錯也是張紅專的錯,誰讓他闖進來的?
要錯也是陳學鋒的錯,誰讓他先斬後奏的?
都是這個世界的錯?
但心裡清楚,這話也是自己吐槽。
錯了就是錯了。
她咬了咬筆帽,把這幾條在心裡默念了三遍,才重新低頭看文件。
牆上的掛鍾指向十一點四十。
蘇藍把最後一份文件歸好檔,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
走廊里已經有腳步聲往食堂方向去了,叮叮噹噹的飯盒聲隔著牆傳過來。
蘇藍敲門輕聲開口:「書記,要不我去食堂打飯回來,還是您自己過去?」
馬書記擺了擺手:「我還有事,你去吧。一會兒我自己去。」
她立刻拿起桌上的飯盒,往外走。
食堂里人已經不少了,打飯的隊排了三排。蘇藍排在西邊那隊尾巴上。前面傳來聲音。
「今天啥菜?」
「雪裡蕻燉豆腐,白菜燉粉條。」
「又是白菜?天天吃白菜。」
「有的吃就不錯了,冬天不吃白菜能吃啥?還有豆腐!」
隊往前挪了幾步。蘇藍跟著往前挪,眼睛往窗口瞟了一眼——豆腐看著還行。
輪到她的時候,大師傅一勺豆腐扣進飯盒,又舀了勺粉條蓋上去,動作行雲流水。
「下一個!」
蘇藍端著飯盒找了個角落坐下,夾了一筷子豆腐塞嘴裡。
嗯………
對著豆腐,嚴肅地說道:
「鑑於今天的錯誤,懲罰自己再吃一個饅頭。」
吃飽了才有力氣接著干。
她又去窗口加了份豆腐,回來繼續吃。
吃完把飯盒洗了,回到辦公室,裡間安安靜靜的。
蘇藍自己位置上,把上午沒看完的文件翻出來繼續看。
兩點剛過,走廊里傳來腳步聲。
陳學鋒。
他走到門口,手裡拿著那個藍色文件夾,沖蘇藍點了點頭,壓低聲音:「書記醒了沒?」
蘇藍往裡間的門看了一眼:「應該醒了,你稍等。」
她站起來,走到裡間門口,輕輕敲了兩下。
「進來。」
蘇藍推開門,馬書記已經坐在辦公桌後面了,老花鏡架在鼻樑上,手裡拿著筆。
「書記,陳科長來了。」
「讓他進來。」
蘇藍側身讓開門口,陳學鋒走進去,她把門帶上,回到自己位置上坐下。
裡間傳來說話聲,隔著一道門,模模糊糊的。
蘇藍沒去聽,低頭整理下午會議要用的資料。
大概過了半個小時,裡間的門開了。
陳學鋒走出來,手裡還拿著那個文件夾,但臉上的表情跟上午不一樣了。
沒那麼緊繃了,但還是看得出有心事。
他經過蘇藍桌前,腳步頓了頓。
「蘇秘書。」
蘇藍抬起頭。
陳學鋒看著她,嘴角扯了一下,那笑不大,但挺真誠。
「今天上午的事,多謝你。要不是你那個主意,我這關過不去。」
蘇藍擺擺手:「陳科長您別這麼說,我就是順水推舟,主要是書記拍板。」
「順手推舟也得有人推。」
陳學鋒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點自嘲,「我在書記身邊待了五六年,寫材料從來沒怵過。以為下到科室也能順風順水,結果第一腳就踩坑裡了。」
他頓了頓,搖了搖頭:「太急了。光想著出成績,忘了屁股底下的凳子還沒坐熱。」
蘇藍聽著,心裡暗暗點頭。
當過馬書記的秘書不可能是個蠢的。
知道自己錯在哪兒,也知道自己為什麼錯。
在書記身邊待了五六年,什麼場面沒見過?什麼道理不懂?
就是角色沒轉過來。
以前是寫材料的,管你什麼包裝、什麼油墨,那是業務科室的事,跟他沒關係。
現在自己是業務科室的負責人了,一筆下去就是真金白銀,一簽字就是責任。
他還是用秘書的思維在干科長的活。
只想著怎麼把事辦得漂亮,沒想著怎麼把風險控住。
「陳科長,您這不算踩坑,頂多是步子邁大了點。」
陳學鋒搖搖頭,沒有多說。
「不過話說回來,今天連累你了。書記那邊,沒少說你吧?」
蘇藍笑了笑:「書記說我應該的。我一個新來的,犯點錯正常,改了就行。」
「你倒想得開。」
陳學鋒看著她,目光里多了點東西,「我在書記身邊待了五六年,他那個人,嘴上不說,心裡門清。你能在他跟前待住,說明你有本事。」
蘇藍心想,這是在誇她,還是在誇他自己?
但她面上不露,依舊是那副謙虛的樣子:「陳科長您過獎了,我就是個跑腿的。」
「跑腿的能把事想到這一步,不容易。」
陳學鋒把文件夾往胳膊底下一夾,「行了,不耽誤你忙。你的幫助我記在心裡。」
「陳科長您客氣了。」
陳學鋒點點頭,準備轉身往外走。又補了一句:「對了,書記讓你下午去找周廠長的秘書,約個時間。」
蘇藍站起來:「好,我馬上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