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藍坐回椅子，拿起電話撥了廠長辦公室。
嘟——嘟——嘟。
響了三聲，那邊傳來脆生生的女聲：「喂，廠長辦公室。」
「林秘書，是我，蘇藍。」
「哎喲，蘇秘書！」
林秀雲的聲音瞬間熱絡起來，「怎麼著，書記有指示？」
蘇藍輕笑：「指示可談不上，林姐別打趣我。是我們書記有點工作上的事，想跟廠長碰個頭、請示一下，你看廠長下午什麼時候方便，我們這邊都配合。」
「工作上的事？」
林秀雲頓了頓，「行，你等下，我看看日程。」
電話那頭傳來嘩啦翻紙聲。
蘇藍沒催，指尖輕敲桌面，安靜等著。
幾秒後，林秀雲回：「周廠長下午三點有會，四點半結束，你看書記方便不？」
「巧了，我們書記也有會，剛好四點半之後空。」
「行，那我記上，下午四點四十，廠長辦公室。」
「好，麻煩林姐了。」
「謝啥。」
林秀雲忽然壓低聲音，「對了小蘇，上午張科長是不是去你們那兒了？動靜不小啊？」
蘇藍心裡瞭然。
來了，消息傳得真快。
她語氣依舊平和：「張科長？好像是來過，我忙著整理文件，沒太留意。」
「沒留意？」
林秀雲明顯不信，「辦公室都傳瘋了，說他差點把書記辦公室門踹了。」
「踹門？」
蘇藍故作驚訝，「哈哈，不能吧，誰敢踹書記的門，張科長看著挺和氣的啊。」
電話那頭沉默一瞬。
林秀雲是知道蘇藍工作能力的。
本以為，她一個剛挑起來的秘書，就算能耐，遇上這種局，也總得露點怯，手腳忙亂一下才合乎情理。
「蘇秘書，」
林秀雲無奈，「咱倆誰跟誰，你就透個底唄，廠辦都猜翻了。」
蘇藍輕輕嘆口氣，語氣真誠無比：「林姐，我真不騙你。你也知道我就是個新來的，領導談事，我端完茶就出來了，哪敢湊跟前聽啊。」
她又壓低聲音，像私下掏心窩：「再說張科長那人你也知道，天生大嗓門，跟媳婦說話都像吵架。臉黑不黑，咱也看不明白呀！」
林秀雲「噗」一聲笑了：「也是，張科長哪天臉白過？上回過來要東西，差點把門拆了。」
「可不是嘛。」
蘇藍順著接話，「別聽外面瞎傳，領導的事，咱們底下人少猜。」
林秀雲頓了頓，知道再問也問不出東西：「行吧，我不問了，你們那邊的事我也不多摻和。」
「林姐這話就見外了。」
蘇藍語氣親近，「咱們都是一個廠的同志，分什麼你們我們。我這新來的不懂，以後還可以多多仰望你。」
「記得提醒廠長時間，我先掛了，下午政治部署會的資料還沒趕完。」
「啊，那你忙。」
「好，謝了林姐，有空再細聊。」
「行，回見。」
掛了電話，蘇藍靠在椅背上，臉上笑意瞬間淡去。
算是糊弄過去了。
林秀雲看著和氣，心眼一點不少。
這秘書的路，果然不好走。
先顧眼前。
她拿起整理好的文件，走到裡間門口，輕敲兩下。
「進來。」
推開門，馬書記正閉目養神。
「書記，您兩點半的會快開始了。廠長那邊約在四點四十，您看可行？」
馬書記淡淡「嗯」了一聲，眼都沒睜。
蘇藍站了片刻，正要退出去。
「小林剛才問什麼了？」
蘇藍腳步一頓。
這老頭，耳朵比誰都尖。
「問張科長上午過來的事。」她如實回答。
「你怎麼說的？」
「我說我在忙文件，沒留意，別的沒多說。」
馬書記緩緩睜開眼，看了她一眼。
「走吧，資料備齊。二樓會議室是吧？」
「是。」
書記已經起身，蘇藍應了一聲，跟上去。
兩點半的會不長，一個鐘頭便散了。
無非是傳達上級文件，幾位科長輪流念稿，馬書記簡單點評兩句，便宣告結束。
蘇藍抱著筆記本往回走，心裡一直盤算著下午的事。
四點二十五，她起身拎起暖壺走進裡間。
「書記，快四點半了，跟廠長約的四點四十。」
馬書記正翻著文件，聞言摘下老花鏡，往桌上一放。
「好，知道了。」
蘇藍添完熱水，輕手輕腳退了出去。
十分鐘後，裡間門開了。
馬書記緩步走出，蘇藍默默目送他往樓東頭廠長辦公室走去。
走廊里腳步聲不緊不慢，嗒、嗒、嗒，漸漸遠去。
她坐回椅子，翻開筆記本，下午會議內容還沒整理完。
剛寫下兩個字，筆又頓住。
書記會怎麼跟周廠長談？
那筆超支的錢，說多不多，說少不少。
關鍵不在計劃內，財務那邊鐵定卡著。
周廠長直管財務，他不鬆口，一分錢都別想動。
可他會痛快點頭嗎？
上次副廠長的人選，馬書記壓了他推薦的王科長，這人心裡能沒芥蒂？
如今馬書記主動找上門，正是拿捏的好機會。
這事說到底，是陳學鋒闖的禍。
可他是馬書記前秘書，剛下放就出紕漏，書記臉上也掛不住。
這筆錢，既是幫陳學鋒兜底，也是保書記自己的面子。
自己的人捅了婁子，總得自己兜著。
蘇藍輕輕嘆了口氣。
這些，哪裡是她一個小秘書該操心的。
蘇藍啊蘇藍，拿著四十塊的工資，別操一百塊的心。
她定了定神，重新握筆，低頭認真整理起會議記錄。
四點四十整，蘇藍低頭看了看牆上的鐘表，分針剛剛好指向那個位置。
走廊東側盡頭，廠長辦公室的門半敞著。
林秀雲坐在外間，面前攤著幾份文件夾，手裡握著鋼筆，正往一份表格上填數字。
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
「書記來了？」
林秀雲站起來，把鋼筆往本子裡一夾，「廠長在裡頭等您呢。」
馬書記點點頭，往裡間的方向看了一眼，腳步沒停。
林秀雲側身讓開路，順手把門推開，衝著裡間喊了一嗓子：「廠長，馬書記來了。」
裡頭傳來一聲悶悶的「嗯」，帶著點鼻音。
馬書記邁步進去，林秀雲把門帶上，轉身去拿暖壺。
裡間，周廠長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端著搪瓷缸，茶葉沫子漂了一層。
他沒站起來，只是把缸子往桌上擱了擱，下巴朝對面的椅子揚了揚。
「來了？坐。」
馬書記在他對面坐下。
門被敲了兩下，林秀雲端著一杯茶進來，輕輕放在馬書記面前，杯子裡茶葉放得不多，水倒是滾燙的。
「書記，您喝茶。」
馬書記點點頭。
林秀雲退出去，把門帶嚴實了。
周廠長端起自己的搪瓷缸，慢悠悠喝了一口，眼皮抬了一下：「老馬，我這兒可沒什麼好茶。高沫，湊合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