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沫就行。」
馬書記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放下,「我又不是來喝茶的。」
周廠長笑了一下,把缸子擱回桌上,往椅背上一靠。
兩隻手搭在扶手上,手指輕輕敲著,節奏很慢。
「說吧,什麼事?」
馬書記沒急著開口,先把桌上那份文件往前推了推。
周廠長低頭掃了一眼——《關於廣交會出口產品包裝規範的緊急通知》,紅頭印得端端正正。
「廣交會那批貨的事,你聽說了吧?」馬書記問。
「聽說了。」
周廠長端起缸子又喝了一口,「上午你們那邊動靜不小,張紅專那個大嗓門,整棟樓都能聽見。」
他頓了頓,看著馬書記,語氣裡帶著點「我就等著你來」的意思。
馬書記臉上沒什麼表情,把文件翻開,推到周廠長面前:「省里催得緊,下周三就要裝船。包裝材料的事,得趕緊定下來。」
周廠長低頭掃了一眼,沒看內容,光看標題就知道怎麼回事。
他往後靠了靠,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老馬,包裝的事,是後勤科管。張紅專呢?他怎麼不來跟我匯報?」
這話問得刁。
馬書記面不改色:「老張上午來我那兒了,方案我定的,我來跟你說。」
「你定的?」
周廠長眉毛挑了一下,「老馬,你管黨務,我管生產。包裝的事,什麼時候歸你管了?」
兩個最高領導分處三樓東西兩側盡頭,平時各管一攤,井水不犯河水。
這會兒面對面坐著,話里話外全是機鋒。
馬書記端起搪瓷缸,茶還燙,吹了吹,喝了一口,放下。
「老周,這可不是包裝的事。這是廣交會的貨,省里盯著,部里催著。你我可是都在省里拍過胸脯、立過軍令狀的。真要出了岔子,咱倆都跑不了。」
他把「咱倆」兩個字咬得清清楚楚。
周廠長不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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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文件拿起來,翻了兩頁,放下。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沉默了好幾秒。
馬書記也不催,端起缸子慢慢喝水。
辦公室里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的秒針在走,一下一下,像在倒計時。
過了好一會兒,周廠長才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半度:「那批熊貓紙,印都印了,不用也是浪費。你打算怎麼處理?」
馬書記心裡那塊石頭往下落了落,面上不露,語氣還是那麼穩:「援非那批貨,用熊貓紙。出口英國的,用素麵紙。兩筆帳分開走,互不干擾。」
周廠長聽完,沒急著表態。
他端起缸子又喝了一口,碎茶葉沫子漂到嘴邊,吹了吹,咽下去了。
「援非那批貨的包裝標準,是工業部定的。換成熊貓紙,成本往上走,超出的部分誰出?」
來了。
馬書記早就料到他會問這個,把早就算好的帳往外端:「超出的部分,從後面幾批的包裝費里勻。擠擠就有了。」
「擠得出來?」
周廠長把這三個字在嘴裡滾了一圈,「老馬,財務的事你又不是不知道。計劃外的支出,得走專項審批。你讓我直接批,財務科那邊怎麼記帳?」
馬書記看著他,語氣緩了緩:「老周,這錢又不是進個人腰包。援非的貨,用中國特色的包裝,那可是政治任務。超出的部分,帳怎麼做,財務科可以想辦法。」
周廠長沒接話。
他把煙從煙盒裡抽出來,點上,吸了一口。
煙霧從鼻腔里噴出來,在兩人之間慢慢散開。
馬書記也不急,就坐在那兒等著。
他知道周廠長在權衡。
這筆錢,說多不多,說少不少。
可廣交會的貨真出了岔子,他也要擔責任。
周廠長把煙在菸灰缸里磕了磕,菸灰掉進去,碎成幾截。
「老馬,」
他終於開口,語氣比剛才鬆了半分,「你來找我,是已經把路都鋪好了吧?」
馬書記沒接話,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周廠長看著他那樣,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里有點無奈,也有點「我認了」的意思。
「行,援非那批貨的包裝,按你說的辦。超出的部分,財務科那邊我想辦法。」
他頓了頓,把菸頭在菸灰缸里碾了碾,往後靠了靠,換了個坐姿,語氣像在聊家常。
「對了老馬,快到十二月份了吧?工農兵大學那個文件,是不是該下來了?」
馬書記端著杯子的手微微一頓。
周廠長沒看他,低頭拿起桌上的鋼筆,擰開筆帽,又擰上,來回擺弄了兩下。
「我家老三你見過吧?周輝,在機修車間。」
他把鋼筆放下,抬起頭,語氣還是不緊不慢的。
「上個月車間主任老劉報先進個人,報的就是他。說是這孩子幹活踏實,上個月設備搶修連著幹了兩宿,師傅們都說好。」
馬書記沒接話,端著杯子又喝了一口。
周廠長看著他,嘴角那點笑意不深不淺。
「當然,十二月份才正式評,不過老劉已經把名單報到勞資科了,我那天掃了一眼,周輝的名字在上頭。」
他說完,端起自己的搪瓷缸,慢悠悠喝了一口,碎茶葉沫子漂到嘴邊,吹了吹,咽下去了。
馬書記把杯子放下,往後靠了靠。
先進個人,車間報上來了,勞資科有底。
周廠長見他沒接話,又補了一句,語氣還是那麼隨意:「老馬,我不是跟你講條件。就是跟你說一聲,有這麼個情況。小輝那孩子條件還行,到時候要是符合工農兵大學的推薦標準,別因為他是我侄子就給刷下來。」
他把「符合標準」四個字咬得輕飄飄的,但意思很清楚。
條件擺在這兒了,不是走後門,是正常推薦。
馬書記心裡飛快地過了過。周輝,機修車間,先進個人報上來了。
這事拿到會上說,誰也不能說不夠格。
至於先進個人和工農兵大學之間差著多遠。
那是另一回事。
「老周,工農兵大學的名額,是廠黨委集體研究決定的。」
馬書記開口,語氣不咸不淡。
周廠長擺擺手:「那肯定,該走的流程一個不能少。我就是跟你說一聲,有這麼個情況。」
他頓了頓,看著馬書記的眼睛:「小輝在車間幹了兩年多,沒出過差錯,師傅們都說好。先進個人老劉報上來的,勞資科那邊有底。條件擺在這兒,要是今年有機會,廠里可以考慮考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