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書記淡淡開口：
「孩子優秀是好事，被推薦也是理所當然。」
話里話外，始終沒給一句準話。
說他應下了也行，說他沒鬆口，也挑不出錯。
兩人對視一眼。
馬書記端起茶杯，抿盡最後一口茶水。
杯底浮著茶葉沫，他再沒開口。
周廠長先接了話：
「包裝那事，讓張紅專直接找我。」
他合上桌上文件，輕輕往旁一推。
「援非那批貨，就按你說的辦。超支部分，財務科我來協調。」
說完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馬書記，望向廠區。
路上人來人往，運紗車吱呀作響，織布機的轟鳴隱隱傳進來。
馬書記也站起身，把椅子歸位。
「我先走了。」
「嗯。」
周廠長沒回頭，只擺了擺手。
馬書記推門出去。
外間林秀雲立刻抬頭，臉上堆著笑：「書記慢走。」
馬書記微微點頭，腳步不停，徑直走向走廊西頭。
皮鞋敲在水磨石地上，嗒、嗒、嗒，節奏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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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辦公室，蘇藍正整理文件，聽見腳步聲立刻起身：
「書記，回來了？」
馬書記往裡間走，經過她桌邊時停了一下，沒看她，聲音不高不低。
「通知張紅專和陳學鋒，包裝的事按上午定的辦。讓張紅專直接去找廠長，不要再出差錯。」
蘇藍心裡一動，連忙應聲：「好的，書記。」
馬書記推門進了裡間，門沒關嚴，留了一條縫。
蘇藍坐回椅子上，拿起電話，撥了後勤科的號碼。
嘟——嘟——嘟
響了三聲，那頭接起來。
「後勤科。」
「張科長嗎？我是蘇藍。書記說了，包裝的事按上午定的辦，讓您直接去找周廠長對接。」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直接找廠長？」
「對，書記是這麼說的。」
張紅專沉默了兩秒，聲音悶悶的：「行，我知道了。」
蘇藍掛了電話，又撥了供銷科的號碼。
「喂，供銷科。」
「陳科長，書記說了，包裝的事按上午定的辦。您那邊配合張科長，把援非和出口的兩批貨分清楚，別搞混了。」
陳學鋒的聲音比上午鬆快了不少：「行，我這邊沒問題。蘇秘書，書記那邊，沒什麼吧？」
「書記沒說什麼，就說按定的辦。」
陳學鋒「嗯」了一聲，沒再多問。
蘇藍掛了電話，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出了口氣。
她看了看牆上的掛鍾——五點二十。
還有十分鐘下班。
她站起來，把桌上散落的文件歸攏好，該歸檔的歸檔，該留的留。
又把馬書記的搪瓷缸洗了，換了新茶葉，熱水衝上，端進裡間。
馬書記正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手指搭在扶手上，一下一下輕輕敲著。
蘇藍把缸子放在他手邊，輕聲道：「書記，茶換好了。」
「嗯。」
蘇藍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身後傳來馬書記的聲音。
「明天一早，你去勞資科把各車間上報的先進個人名單拿過來。」
蘇藍回過頭：「好的，書記。」
馬書記沒再說什麼，擺了擺手。
蘇藍輕輕帶上門，回到自己位置上。
先進個人名單？
她心裡琢磨了一下。
這玩意兒每年年底都評，各車間報上來，勞資科匯總，廠黨委審批，趕在過年前表彰。
這不是下個月的工作嗎？
這麼急？
書記突然要這個，是什麼意思？
她想了兩秒，沒想明白。
算了，領導要啥給啥，想那麼多幹嘛。
下班鈴響了。
當然是下班最重要啦！
蘇藍把包收拾好，站起來往外走。
走廊里已經有人往樓下走了，叮叮噹噹的飯盒聲隔著牆傳過來。
她加快腳步，腦子裡就一個念頭。
回家，吃飯。
這一天，真是夠了。
第二天一早，蘇藍到辦公室，先把馬書記的茶沏好，文件分好類。
然後拿起桌上的包，下樓往勞資科走。
勞資科在二樓東頭，門開著。
趙科長正趴在桌上寫東西，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是她，臉上堆起笑：「喲，蘇秘書，一大早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蘇藍笑著走進去：「趙科長，書記讓我來拿各車間上報的先進個人名單。」
「先進個人名單？」
趙科長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轉身從身後的文件櫃裡翻出一個文件夾，翻開，抽出一沓紙，遞過來。
「喏，都在這兒了。各車間報上來的，還沒匯總完，名單匯總在最上面，下面是個人檔案，你先拿去用。」
蘇藍接過來，低頭掃了一眼。
名單不長，兩頁紙，每個車間三五個名額，名字、性別、年齡、車間、職務，列得清清楚楚。
她的目光從第一頁掃到第二頁，忽然停住了。
第二頁中間偏下的位置，有一行字。
蘇民，男，18歲，運輸班，駕駛員。
蘇藍盯著那名字看了兩秒，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這傻小子，名字還真在上頭。
也是，上次因救火保護了庫房財產安全，當著全廠職工大會表彰過的，年底的先進個人自然也是板上釘釘。
她把名單折好，塞進口袋裡。
「趙科長，名單我先拿走了。書記看完就還回來。」
「行行行，不急不急。」
趙科長擺擺手，又湊過來壓低聲音，「蘇秘書，書記要這個名單，是不是有什麼說法？」
蘇藍笑了笑：「趙科長，我就是個跑腿的，書記要啥我給啥，哪敢問為什麼。」
趙科長點了點頭，沒再追問，可眼神里那點琢磨的心思，都沒掩飾。
蘇藍沒理他，轉身走了。
回到辦公室，她敲了敲裡間的門。
「進來。」
推門進去，馬書記正坐在辦公桌後面，老花鏡架在鼻樑上，手裡拿著筆，在看一份文件。
蘇藍把名單放在桌上，往他面前推了推：「書記，各車間的先進個人名單，勞資科趙科長給的。」
馬書記把筆放下，拿起名單，一頁一頁翻。
翻到第二頁，手指在某個地方停了一下。
蘇藍站在旁邊，餘光掃過去—正好是蘇民那行。
馬書記看了兩秒，沒說什麼，繼續往下翻。
翻完，他把名單放下，摘下老花鏡，往椅背上一靠。
「明年推薦工農兵大學那個文件，你去找出來。」
蘇藍心弦輕輕一動。
工農兵大學。
先進個人。
書記昨天去找廠長。
這三件事串在一起，能有什麼事？
但她面上半點沒露，轉身走到文件櫃前，拉開最底層抽屜，翻出那份紅頭文件，遞到馬書記面前。
「書記，這是省里下發的《關於推薦工農兵學員工作的通知》。」
馬書記接過去，翻開，一頁一頁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