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藍把文件遞過去的時候,餘光掃到先進個人名單底下還壓著一摞檔案。
最上面那份,姓名欄寫著「周輝」兩個字。
她的目光停了一下。
不是別的,主要是她剛進工會那幾天,為了快速摸清廠里的人際關係,專門找門衛老趙聊過。
趙叔在廠門口蹲了二十年,誰跟誰是親戚、誰家孩子在哪上班,門兒清。
「周廠長的侄子,在機修車間,幹活還行,就是沒啥出彩的。」趙叔當時磕著菸灰,說得雲淡風輕。
蘇藍記住了。
這會兒看見「周輝」兩個字,再聯想到昨天書記去找廠長談包裝的事,回來就讓她拿先進個人名單和工農兵大學文件。
她把這些事往一塊兒一擱,腦子裡那些信息自動就串上了。
她盯著那名字看了幾秒,眼神輕輕動了一下。
就那麼一瞬。
馬書記恰好抬頭,全看在了眼裡。
他靠在椅背上,手裡捏著那份紅頭文件,沒翻頁,就這麼靜靜望著蘇藍。
目光不沉不厲,蘇藍卻清清楚楚,被他看進了心裡。
兩人對視了一秒。
馬書記把文件往桌上一擱,摘下老花鏡,慢悠悠開口:「怎麼,認識?」
蘇藍實話實說:「聽說過。周廠長的侄子,機修車間的。」
不要和「老狐狸」撒謊,你拙劣的技巧,在他眼中一覽無餘。
馬書記點點頭,嘴角動了一下,那表情說不上是笑還是別的什麼。
他把那摞先進個人名單拿起來,翻了翻,又放下。
「你倒是有心。」
蘇藍沒接這話。
馬書記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碎茶葉沫子漂到缸沿上,他吹了吹,咽下去了。
把缸子放下,他往椅背上一靠,看著蘇藍。
那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兩秒。
「小蘇,你是高中畢業吧?」
蘇藍愣了一下:「是。」
馬書記點點頭,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然後他問了一句讓蘇藍沒想到的話。
「你也想上大學?」
蘇藍腦子轉了一下。
她明白了。
書記以為她剛才盯著周輝的檔案發愣,是因為自己也想上工農兵大學。
真是天大的誤會?
也是,這個年代,哪個高中生不想上大學?
工農兵大學,雖然教學質量嘛……呵呵,但好歹是大學,能改變命運。
書記估計也沒打算瞞她,要不然也不會讓她去拿這些文件。
他估計以她的腦子,已經猜到怎麼回事了。
這要是還猜不到,只能說自己當初選她做秘書是看走了眼。
事實也是,她確實猜到了。
但她真不想上啊!
且不說再過兩年高考就恢復了,正經考大學不香嗎?
她穿書前也是二本畢業,對推薦制沒有那麼渴望。
工農兵大學?算了吧。
可這話她不能說。
蘇藍笑了笑,那笑裡帶著點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坦誠。
「書記,我這才剛上手,啥都不懂呢。上大學的事,過兩年再說吧。」
馬書記看著她,嘴角那點弧度大了一點。
「過兩年?到時候名額可不一定有。」
「沒有就沒有唄。」
蘇藍說得挺隨意,「先把眼前的事干明白再說。」
馬書記沒再問了。
他拿起那份紅頭文件,翻到最後一頁,指著其中一行字,語氣跟剛才一樣不緊不慢。
「你看看這個。」
蘇藍湊過去看——「推薦對象應具有兩年以上實踐經驗」。
馬書記把文件放下,往椅背上一靠。
「你哥哥那個先進個人,沒問題。但大學的事,他不夠格。」
蘇藍點頭:「我明白。」
馬書記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點意外。
啊!啊!啊!
書記的思路真是越跑越偏了!
「你不替他爭取爭取?」
蘇藍搖頭:「規矩擺在那兒,爭也沒用。再說他還年輕,過兩年再說唄。」
馬書記沒接話,端起搪瓷缸又喝了一口。
放下缸子的時候,他說了一句:「你倒是看得開。」
蘇藍笑了笑,沒接茬。
她還能看不開了?
就蘇民那性子,聰明歸聰明,可這會兒眼裡只有開車,真讓他去上大學,比殺了他還難受。
我要是硬替他爭,他不得當場跟我急眼!
再說過兩年高考就恢復了,到時候憑本事考,誰也不用求。
對,她們一家就是這麼「無私奉獻」,把機會留給別人。
只留下一個「無私」的背影。
「書記,那我先把這些拿出去?」
馬書記擺擺手。
蘇藍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身後又傳來他的聲音。
「小蘇。」
她回過頭。
馬書記靠在椅背上,老花鏡拿在手裡,一下一下轉。
「周輝的事,先放一放。下月評議的時候你提醒一下我。」
蘇藍點頭:「好。」
她拉開門出去了。
辦公室里,馬書記望著蘇藍離去的背影,心裡暗暗思忖,這姑娘踏實、懂事、有分寸,還懂規矩,是個靠譜的,以後可以慢慢培養。
又轉念想到周輝,這人在廠里幹了兩年,無功無過,沒犯過什麼錯,也沒什麼突出貢獻。
給他一個先進個人,再順理成章推薦上大學,既賣了周廠長一個人情,又不會出什麼岔子。
半點雷都炸不到自己頭上,這筆買賣怎麼算都划算。
回到自己工位,蘇藍坐下來,把那摞檔案擱在桌角。
她翻開蘇民那份檔案,看了一眼,「啪」又合上了。
心裡忍不住嘀咕:德行,還讓你得了先進個人,老娘忙前忙後,都沒評上先進。
她端起自己的茶缸子,喝了一大口水,眉頭卻微微皺起。
這水怎么喝著,隱隱有點酸溜溜的味道。
坐在工位上,手裡拿著筆,卻沒心思整理文件,腦子裡一遍遍回放著剛才事情。
只覺得廠里的人情世故,遠比自己想像的更複雜。
這廠里的領導之間,從來都沒有純粹的公事公辦,全都是說不清道不明的人情往來和權力權衡。
這就是她身處的灰色地帶。
這種灰色地帶,說好聽點叫「協調」,說難聽點叫「交易」。
但在職場內,這就是常態。
一切合法合規,不是你貪我腐,是你幫我我幫你,大家都有好處。
看著桌角周輝的檔案,又想起馬書記最後那句「下月評議提醒我」。
心裡明白,這不過是走個過場,周輝的推薦名額,板上釘釘了。
蘇藍把這些心思壓在心底,臉上重新恢復了平靜。
她清楚,自己看到了這層灰色地帶。
在這個廠里,懂得藏拙、懂得分寸,才是立足的根本。
她拿起桌上的文件,慢慢整理起來,只是看向辦公室方向的眼神,多了幾分瞭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