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一星期,今天終於停了。
一晃眼,十二月都過去十天了。
斷斷續續的,剛停兩天又飄起來,把整個廠區蓋得嚴嚴實實。
路邊的煤渣堆白了,車間的屋頂白了,連辦公樓門口那兩棵歪脖子樹都裹了層銀邊。
蘇藍早上縮在被窩裡,聽見外頭鄧桂香在灶房哐當哐當忙活,鍋鏟碰鍋沿的聲音隔著牆傳進來。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往頭上一蒙,準備再眯一會兒。
「藍兒!藍兒!」
鄧桂香的聲音由遠及近,門被推開一條縫,冷風「嗖」一下鑽進來。
「你不是說今天要跟書記去市里開啥會?讓我早點叫你?」
蘇藍「蹭」一下坐起來,頭髮炸得跟雞窩似的:「幾點了?」
「快七點了,你不是說八點要到廠里?」
蘇藍手忙腳亂地往身上套棉襖,嘴裡嘟囔:「我說的是七點半到廠里,不是八點——」
「那你倒是早點起啊。」
鄧桂香把門推開,手裡還攥著鍋鏟,「粥在鍋里,趕緊洗漱,別磨蹭。」
蘇藍套上棉襖,趿拉著棉鞋往灶房走。
路過堂屋的時候,看見蘇河和何巧巧已經坐在桌邊了。
兩人面前擺著粥碗,何巧巧低著頭喝粥,蘇河拿著一塊饅頭往嘴裡塞,看見蘇藍出來,筷子頓了一下,又低下頭繼續吃。
誰都沒說話。
蘇藍也沒看他們,徑直進了灶房。
自從上次分家的事鬧完,這兩口子在家就跟透明人似的。
吃早飯各吃各的,碰面點個頭都省了,空氣都尷尬得能擰出水來。
鄧桂香從灶房端著一碟雪菜出來,和兩個雞蛋,嘴裡念叨著:「你二姐和你三哥走了快十二天了,算算日子也該回來了。昨晚上我做夢,夢見青青在那邊哭,我這心裡七上八下的——」
「媽,夢都是反的。」
蘇藍舀了一碗粥,在桌邊坐下,「三哥跟著呢,出不了事。」
鄧桂香嘆了口氣,把雞蛋放在她旁邊,又把雪菜往她面前推了推:「你說那邊不會卡他們戶口吧?那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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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往下說,眼睛往蘇河那邊瞟了一眼,又氣呼呼地收了回來。
蘇河端著碗的手停了一下,沒抬頭,把最後一口粥喝完,站起來拿起包出了家門。
何巧巧跟在後頭,亦步亦趨,倒是不顯慌張。
蘇藍夾了塊雪菜塞嘴裡,就著粥吃得很香,把雞蛋往桌上一磕:
「媽,您別操那心了。三哥辦事您還不放心?他那張嘴,死的都能說活了。」
鄧桂香被她逗得笑了一下,笑完又嘆氣:「我就是怕他衝動,跟人打起來——」
「不能。」
蘇藍咬了一口雞蛋,「他走之前我叮囑過,遇事別莽,他記著呢。」
王梅從灶房探出頭來,手裡還攥著抹布:「就是就是,老三那人精著呢,您別瞎操心。藍兒,你今天去市里開會?」
「開啥會啊?」
「全市的年終抓革命促生產總結會唄,全市的廠都去。」
「喲,那規格高啊。」
王梅眼睛亮了,「那你是不是能見著市裡的大領導?」
蘇藍把最後一口粥喝完,把另一個雞蛋裝進口袋裡,站起來擦嘴:「我就是個拎包的,見不見著都一樣。」
王梅撇撇嘴:「你就謙虛吧。」
蘇藍沒接話,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新棉襖。
上次買了三件,給了蘇青一件,還剩兩件。
又圍上那條米白色圍巾,鄧桂香織了半個月,針腳密密實實,脖子一圈暖烘烘的。
她站在鏡子前照了照,把圍巾又往上拽了拽,遮住半截下巴。
「媽,好看不?」
鄧桂香正在灶房洗碗,頭也沒回:「好看好看,你穿啥都好看。趕緊走,別遲到了。」
蘇藍推開門,冷風「呼」一下灌進來,她縮了縮脖子,把圍巾又裹緊了一圈。
路上全是雪,踩上去咯吱咯吱響。她走得不快,怕摔了。
到廠門口的時候,七點二十。
她沒去辦公室,先拐去了司機班。
司機班在廠區東邊,一排平房,門口停著四輛車——兩輛解放牌卡車,兩輛灰色吉普。
蘇藍推開值班室的門,一股熱乎氣撲面而來。
爐子燒得正旺,老劉正蹲在地上捅爐子,聽見動靜抬起頭。
「喲,蘇秘書,這麼早?」
「劉師傅,昨天我申請了用車,這是批條,今天我跟書記去市里開會,麻煩您跑一趟。」
「不麻煩不麻煩。」老劉站起來,拍拍手上的灰,接過條子看著道:「八點走?」
「對,不著急。」
「行,我七點五十把車開過去。」
蘇藍從包里掏出那個雞蛋,往桌上一放:「劉師傅,早上從家帶的,還熱乎著呢,您墊墊。」
老劉低頭一看,雞蛋還冒著熱氣。他笑了:「蘇秘書,您這太客氣了——」
「您跟我還客氣啥?以後打交道的地方還多著呢,您多關照我,我這年輕,有些事情拿不準。」
老劉擺擺手:「哪裡哪裡,你這孩子太客氣。我哪能關照你。」
蘇藍把雞蛋又往前推了推:「您趁熱吃,一會涼了。」
他接過雞蛋,在桌角磕了一下,一邊剝殼一邊隨口說:「對了,蘇秘書,書記坐車有個毛病——暈車。車一顛就犯噁心。」
蘇藍趕緊湊近半步:「真的?那咋辦?」
「以前陳秘書跟著,都在車上備點茶葉,讓他嚼兩片,能壓一壓。」
老劉把雞蛋塞嘴裡,含混地說,「還有啊,他坐車不吃早飯,免得耽誤事情。書記那個人你也知道,嘴上不說,難受了自己扛著。」
蘇藍連連點頭,把這話牢牢記住了。
「謝謝劉師傅,您這可是幫了我大忙。」
「謝啥,都是伺候領導的,互相照應唄。」
老劉把雞蛋咽下去,擺擺手,「你去忙吧,我七點五十准到。」
蘇藍點點頭,從司機班出來,一路走一路琢磨。
果然,每個人都是行走的信息源。
跟老劉搞好關係,這不就賺了?
她轉身拐去食堂的方向。
食堂那邊已經飄出淡淡的饅頭香,伙房的煙囪冒著白汽,在冷空氣里散得很慢。
蘇藍快步走進食堂窗口,要了兩個白面饅頭,又揀了一小碟鹹菜,用牛皮紙仔細包好放進布包里。又去後廚要了幾片生薑,用另一張紙包上。
到辦公室的時候,馬書記還沒來。
她先把爐子捅旺了,添了兩塊煤球,想了想,又從茶葉罐里捏了一小撮茶葉沫子,拿紙包好,塞進布包。
萬一書記路上想嚼呢。
七點五十,老劉的車準時停在樓下。
蘇藍拎著包下樓,拉開后座門坐進去。
車裡暖氣還沒上來,座位上冰涼,她縮了縮脖子。
老劉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冷吧?一會兒就熱了。」
「沒事劉師傅,我不怕冷。」
老劉笑了一聲:「你們這些年輕人,火力壯。」
馬書記是從家裡直接趕過來的,身上還穿著那件藏藍色棉大衣,手裡夾著個黑色公文包。
蘇藍見狀連忙上前,替他拉開車門。
馬書記彎腰坐進車裡,把公文包往身旁一放,抬眼看向她,語氣平和:「冷吧?辛苦了。」
「還行,馬書記。」
蘇藍輕輕應了一聲,隨手帶上車門,「路上不耽誤,咱們現在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