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就一個字。
蘇藍縮回自己那邊,把包擱在腿上,兩隻手搭在包上。
車拐進主路,路上有積雪,老劉開得不算快,可車輪還是時不時打滑。
蘇藍一直悄悄留意著馬書記的臉色。
剛開始還挺正常的。
可過了十幾分鐘,他臉色慢慢不對了。
有點發白,嘴唇緊緊抿著,眉頭也皺成了一個疙瘩。
蘇藍心裡一下子就緊了。
還真暈車。
她從包里摸出那包薑片,撕開紙包,往前探了探身:「書記,您要是覺得不舒服,把薑片放在手腕上擦擦。我坐車暈的時候我媽就這麼弄,挺管用。」
馬書記看了她一眼,接過薑片,翻過手腕,把薑片擱在手腕內側。
擱了一會兒,眉頭鬆了一點。
蘇藍又把那包茶葉沫子遞過去:「這個也行,老劉師傅說您以前路上嚼這個。」
馬書記接過茶葉,沒嚼,捏在手裡。
又過了一會兒,車過一個坑,顛了一下。馬書記臉色又白了。
蘇藍把茶葉接過來,撕開紙包,遞過去:「書記,您還是嚼兩片茶葉吧,壓一壓。」
馬書記這回沒拒絕,捏了一小撮茶葉沫子塞嘴裡。
嚼著嚼著,臉色慢慢緩過來了。
蘇藍鬆了口氣,坐回座位,從包里拿出那個裹饅頭的紙包,往腿上一放。
老劉從後視鏡里瞅了一眼,嘴角悄悄往上撇了撇,沒說話。
車子快進市里時,蘇藍把饅頭遞過去:「書記,您先吃兩口墊墊肚子,一會兒會議時間長,扛得住。」
馬書記把手腕上的薑片取下來,用紙包好遞給蘇藍,順手接過饅頭,喝了口茶,清了清嗓子。
「你倒是心細。」
他點評了一句。
蘇藍笑了笑:「第一次跟您出去,不敢馬虎,能準備的我都帶上了。」
馬書記看了她一眼,沒再多言。
車剛停穩在市革委會大院門口,蘇藍就先下了車,伸手給馬書記拉開了車門。
馬書記理了理大衣領口,夾著公文包走了進去。
蘇藍挎著包,手裡拎著文件夾,緊緊跟在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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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院裡已經停了不少車,各廠的代表三三兩兩往裡走。
老遠就有人看見馬書記,笑著打招呼:「老馬!可算來了!」
「來了。」馬書記點點頭,步子沒停。
會議室在二樓,是個能坐百來人的大房間。
主席台上鋪著紅桌布,擺了一排搪瓷缸子。
台下是一排排木椅子,每個椅子上貼著廠名。
蘇藍找到「紡織廠」的牌子,把包放下,又把馬書記的缸子從包里拿出來,去角落的保溫桶那兒倒了熱水,端回來放在桌上。
馬書記剛坐下,蘇藍就把東西擺好了。
筆記本端端正正擱在右邊,筆擱在筆記本旁邊,筆尖朝右,馬書記伸手就能夠著。
搪瓷缸子放在左邊,熱氣冒得剛好,不燙嘴。
她又把馬書記的老花鏡從盒子裡拿出來,鏡腿朝外,放在筆記本上頭。
旁邊搪瓷廠的李書記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老馬,你換秘書了?」
馬書記端起缸子喝了口水:「對,新來的,蘇藍。」
李書記指著蘇藍擺的那一攤,嘖嘖兩聲:「你看看人家。文件夾、筆、眼鏡、茶水,連筆尖方向都給你擺好了。我那個秘書小陳,人踏實肯干,就是心不夠細,每次開會我都得自己翻包找眼鏡。」
馬書記嘴角動了一下,沒接話。
李書記越看越來勁,轉頭沖自己身後喊了一嗓子:「小陳!你過來看看人家蘇秘書怎麼擺的。」
搪瓷廠的小陳正蹲在後面整理材料,聽見這一嗓子,趕緊跑過來:「書記,咋了?」
「你看看,桌面收拾得多清爽。這個你得學著點,你做事踏實,再細心一些就更好了。」
李書記語氣里沒有責怪,倒像是長輩在點撥晚輩。
小陳不好意思地撓撓頭:「蘇秘書確實細緻,我記下了,下次一定注意。」
旁邊造紙廠的老孫也湊過來看了一眼,嘖嘖兩聲:「老馬,你這秘書確實利索。我那個,每次開會比我到得還晚。」
毛巾廠的李書記接話:「可不是,我們那個也是個馬大哈。上回開會,把我的講話稿拿錯了,害我在台上念了五分鐘別人的稿子。」
幾個人都笑了。
馬書記端著缸子,沒笑,但嘴角那個弧度壓都壓不住。
蘇藍站在旁邊,臉上掛著得體的笑。
姐就是這麼卷,以後按照姐的標準來。
李書記又打量了蘇藍一眼,轉頭對馬書記說:「小姑娘就是比我們這些粗人細心。不過話說回來,小陳也有小陳的長處,上回廠里設備搶修,他跟我一起在車間守了一整夜,一句怨言沒有。」
小陳站在後面,臉微微泛紅,眼裡帶著點感激。
馬書記點了點頭:「那小陳那孩子確實不錯。各有各的長處。」
蘇藍趕緊笑著接話:「李書記,您可別光誇我。我剛來啥都不熟,以後還得跟陳秘書多請教。」
小陳愣了一下,隨即不好意思地笑了:「哪裡,我得多向你學習。」
李書記哈哈一笑:「行,你們年輕人互相幫襯,挺好。」
幾個人又聊了幾句,各自坐回去了。
蘇藍站在馬書記身後半步遠的位置,目光掃了一圈。
會議室里各廠的人陸續到齊了,前排坐的是廠長書記,其後排對應坐的是秘書幹事。
有人低頭翻材料,有人端著缸子喝水,有人湊在一起說話。
蘇藍看見後排靠牆那排椅子上,已經坐了好幾個人。
搪瓷廠的小陳縮在角落裡,但臉上已經沒了剛才的窘迫,正低頭翻著筆記本。
蘇藍端著茶杯,慢慢走過去。
「陳秘書。」
她在小陳旁邊坐下,「剛才李書記那是提點你,不是批評。我看得出來,他是真把你當自己人才那麼說的。」
小陳抬起頭,溫和笑了笑:「李書記一向待人直接,我哪會放在心上。」
「你們廠今年怎麼樣?」蘇藍換了個話題。
「還行吧,產量完成了,就是次品率降不下來。」小陳嘆了口氣,「李書記天天念叨,說再降不下來就讓我多下車間盯著。」
蘇藍笑了一下:「那說明他信任你。」
兩人聊了幾句,造紙廠的老劉也湊過來了。
「蘇秘書,你們那個物資交流會,明年還搞不搞?我們廠今年沒趕上,廠長後悔死了。」
蘇藍想了想:「這個得看市工會的安排。不過你可以先把你們廠的情況整理一份,回頭有機會我幫你遞上去。」
老劉眼睛一亮:「那可太謝謝了!」
「謝什麼,順手的事。」
幾個人正說著,門口進來一個人。
蘇藍餘光掃了一眼,沒太在意。
但旁邊小陳的身體明顯繃直了。
老劉也不說話了,端著缸子,眼睛往那邊瞟。
蘇藍順著他們的目光看過去——
還沒走到椅子跟前,人已經圍上去了。
「齊秘書!您也來了?」
「齊秘書,這邊坐這邊坐,這兒光線好。」
「齊秘書,路上冷嗎………」
七嘴八舌的,跟搶東西似的。
蘇藍坐在後排靠牆那排椅子上,端著茶杯,視線跟隨眾人移了過去。
進來的是個年輕人,穿著一件剪裁合體的風衣,一看就是首都來的衣服。
他五官輪廓分明,眉骨高而利落,眼睛不大卻很有神,鼻樑挺直,嘴唇微微抿著,帶著一點不刻意的冷淡。
整個人站在那裡,清清爽爽的,像冬天裡突然照進來的一束光。
低聲問了句:「這人是誰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