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陳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點敬畏:「市革委會趙副主任的秘書,齊越。主管工業口的那位。」
蘇藍心弦微微一動。
市革委會副主任的秘書。
來的廠歸工業口管,這可是頂頭上司的秘書。
怪不得這群人跟蒼蠅見了蜜似的往上撲。
可蘇藍就是覺得,這人身上帶著一股距離感,說不上來為什麼,就是直覺。
這種人最難搞了。
有人遞煙過來,手指夾著菸捲遞到他面前,笑得滿臉褶子:「齊秘書,抽根煙?」
齊越擺擺手,聲音不高:「謝謝,不抽。」
又有人湊上去:「齊秘書,路上冷吧?這邊有熱水——」
「不用麻煩。」
他不再理會那些殷勤,徑直往主席台方向走。
蘇藍看著他穿過人群,走上主席台側面的台階。
齊越把公文包放在趙副主任的座位旁邊,打開,從裡面拿出一沓稿紙,翻了翻,又合上。
然後他把桌上的搪瓷缸拿起來,從包里茶罐掏出茶葉,轉身去角落的保溫桶那兒倒了熱水,端回來,穩穩噹噹放在座位牌旁邊。
做完這些,他才拿著稿紙退到主席台側後方的一個位置上坐下。
全程不到兩分鐘,沒有一句多餘的話,沒有一個多餘的動作。
看看,這就是大領導秘書的做派。
不用跟人套近乎,不接茬,該幹什麼幹什麼,辦完了就退到一邊。
再看看自己。
同樣是當秘書,這裡頭也是有高低排位的。
而這排位高低,全看各自跟著的領導分量輕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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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馬同志,仍需努力呀!
小陳在旁邊嘖嘖兩聲:「齊秘書這人吧,業務能力強,就是不太好接近。上回我們廠報材料,我跑了他三趟,每次都說再改改,最後改到第五稿才過。」
蘇藍問:「他對誰都這樣?」
「對誰都這樣。」
小陳嘆氣,「但人家確實有本事。趙副主任的講話稿全是他寫的,據說從來不用改,直接念。」
蘇藍又看了齊越一眼——他已經坐下了,面前擺著搪瓷缸子,但沒喝。
手邊放著那沓稿紙,翻開的,時不時低頭掃一眼,嘴唇微微動著,像在默念。
蘇藍心想,這才是真正的秘書。
自己那點道行,跟人家比還差得遠。
不過,姐也不差。
旁邊造紙廠的老劉也湊過來,壓低聲音:「聽說齊越是首都來的,大學畢業呢,趙副主任很看重。這人有背景,你們可別得罪他。」
小陳點頭:「誰敢得罪他呀,巴結還來不及呢。」
蘇藍收回目光,翻開自己的筆記本。
跟自己沒關係。
她今天就是來當背景板的,主要任務是記好會議內容,回去整理成紀要。
至於跟齊越套近乎這種事,輪不到她一個小秘書往上湊。
會議室里漸漸安靜下來,眾人基本已經全部落座。
蘇藍朝前方看去。
前兩排坐的是各廠礦企業的書記、廠長,一個個正襟危坐,面前擺著筆記本,有人還在低語。
中排是副職和主要科室負責人。後兩排靠牆,清一色的秘書、幹事,拎包的、拿材料的、準備隨時上前遞紙條的。
蘇藍的位置在倒數第二排靠左,旁邊是搪瓷廠的小陳,再過去是造紙廠的老劉,毛巾廠、水泥廠、化肥廠的人三三兩兩散坐著。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睛沒閒著,一排一排掃過去,把座位牌上的廠名和人名往腦子裡記。
紡織廠的老對頭——棉紡一廠的范廠長坐在第一排,正跟旁邊的人說話。
東風印染廠的孫書記在第三排,低頭看材料。
化肥廠的周廠長……蘇藍把這些人一一對上號,心裡默默記著。
說不定哪天就能用上。
她忽然有點感慨。
還是得出來,在廠里待著的時候,天天就是那些事,出來開個會,全市的頭頭腦腦全在這兒。
誰是幹什麼的、哪個廠跟哪個廠有關係,一目了然。
這眼界,跟在廠里窩著完全不是一個級別。
突然台上一道身影起身——是齊越。
他從側面的座位上站起來,手裡拿著那沓稿紙,大步走向主席台。
主席台上鋪著深紅色的絨布,一排搪瓷缸子整齊排列冒著熱氣,缸身印著「永遠忠於毛主席」的紅字。
座位牌白底紅字,豎在那兒。正中間是市革委會主任陳望遠。
齊越路過中間C位,把稿紙放在第二個位置——只見前方名牌上寫著「趙坤傑」。
他又彎腰把話筒扶正,擰了擰底座,試了試高度。
全程面無表情,動作乾淨利落,沒一點多餘。然後他轉身走下台,往門口走去。
小陳用氣聲說:「去接領導了。」
老劉從另一邊探過頭來:「你們小聲點,領導要進場了。」
話音剛落,廣播響了。不是喇叭里那種刺耳的電流聲,是會議室牆角的收音機,正放著《東方紅》。
旋律一起,全場「唰」地安靜下來,連翻筆記本的聲音都沒了。
蘇藍下意識坐直了腰板。
這陣仗,比她預想的還正式。
她點點頭,眼睛跟著齊越的背影。
他站在門口,腰杆筆直,兩隻手自然下垂,等著。
會議室里的氣氛明顯變了。有人把筆記本翻到第一頁,有人把鋼筆帽擰開,有人端著缸子喝最後一口水。
走廊里傳來腳步聲,皮鞋磕在水磨石地上,嗒、嗒、嗒,節奏不快,但每一步都穩穩噹噹。
齊越側身讓開路,微微欠身。
為首的五十來歲,方臉膛,中等個頭,穿著藏藍色中山裝,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顆。
步子不快,但氣場足,一進門整個會議室都跟著安靜了。
小陳在底下用氣聲說:「市革委會主任,陳書記。」
蘇藍趕緊記在心裡。
跟著進來的是個大高個,身材略瘦,勻稱些。
戴著黑框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走路昂首挺胸,像是個當過兵的。
齊越跟在他身後半步,手裡拿著那個公文包。
剛才還在陳書記手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到了齊越手裡。
「趙副主任。」
小陳又報了個名字。
蘇藍多看了一眼。
這就是紡織廠的頂頭上司,管工業口的那個。
看著不像官場上的人,倒像個大學教授。
後面還跟著幾個人,小陳一一報了名字,什麼市革委會秘書長、工業局局長、輕工局局長,魚貫而入。
蘇藍一一記下。
全場「唰」一下全站起來了,椅子腿刮地面的聲音稀里嘩啦響。
蘇藍也隨大流站起來,動作利索。
陳望遠走到主席台正中間坐下,趙坤傑坐左手邊,其他領導按順序依次落座。
她注意看了一眼齊越——他站在主席台側後方,等領導們全部入場坐下,才退到自己的位置上。
他的位置選得很巧:正好能看見全場,稿紙放在趙坤傑右手邊,自己面前只留一個本子一支筆,乾乾淨淨。
蘇藍暗暗記下了這個布局。
趙坤傑把面前的話筒往自己那邊挪了半寸,清了清嗓子。
全場安靜下來。他試了試音:「同志們,今天召開全市工業年終總結會,主要任務是總結今年工作,部署明年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