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底下安靜得能聽見暖氣片裡水流的咕嚕聲。
會議按流程一項一項過。
先是陳主任作全市工業工作報告，念了一個小時。
從產量說到質量，從質量說到成本，從成本說到安全，面面俱到。
底下有人打哈欠，用手捂著嘴，不敢出聲。
接著是趙副主任講話，講的是明年工業調整的方向。
他說話不緊不慢，條理分明，沒看稿子，全是脫稿講的。
蘇藍心裡暗暗佩服。這人不簡單，腦子裡有貨。
輪到王局長講話的時候，已經是上午十點多了。
王局長上來先開了個玩笑：「陳主任講了一小時，趙副主任講了四十分鐘，我就講二十分鐘，不耽誤大家吃飯。」
底下有人笑了。
蘇藍也跟著笑，手裡的筆一直沒停。
她發現自己的速記能力在這個場合特別好用。
陳主任講話的時候，她把要點按「形勢」「成績」「問題」「任務」四個板塊記下來，每個板塊下面列兩三條關鍵數據。
趙副主任講話的時候，她記的是邏輯框架。
他講了三個大點，每個大點下面又有三個小點，清清楚楚。
小陳在旁邊偷瞄她的筆記本，瞄了一眼又瞄了一眼，最後忍不住小聲問：「你記這麼快？」
蘇藍沒抬頭，筆繼續飛：「練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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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說謊。
上輩子但凡暑假過得爽的人都知道，兩天搞定作業，不在話下。
小陳又瞄了一眼，把自己本子上記得亂七八糟的東西劃掉，重新寫。
老劉從另一邊探過頭來，眼巴巴地看著蘇藍的筆記本。
蘇藍感覺到了，側頭看了他一眼，把本子往他那邊推了推。
老劉趕緊抄了幾行，沖蘇藍感激地點點頭。
蘇藍收回本子，繼續記。
這時候趙副主任又補充了幾點，關於明年物資協作的。
蘇藍耳朵豎起來——這跟紡織廠有關係。
「物資協作這件事，今年紡織廠和鋼鐵廠搞了個試點，效果很好。總工會王主席跟我匯報過，我看了材料，認為這個做法值得推廣。」
蘇藍心裡一動，筆尖在本子上頓了頓。
趙副主任繼續說：「明年市里打算搞個物資協作平台，各廠把積壓物資報上來，統一調配。這件事，由總工會牽頭，工業局配合。」
蘇藍飛快地記下來。這信息回去得跟馬書記匯報。
小陳在旁邊又偷瞄了一眼，這回沒抄，只是看著蘇藍本子上那幾條，眼神裡帶著點佩服。
會議開到十一點半，陳主任宣布休會，下午繼續。
蘇藍鬆了口氣，開會什麼的最煩了。
把筆帽蓋上。
馬書記從前排轉過身，沖她招招手。
蘇藍趕緊拿著本子走過去。
「記了多少？」馬書記問。
蘇藍把筆記本遞過去：「要點都記了，回去整理成正式紀要。」
馬書記翻了兩頁，點點頭，又還給她：「下午趙副主任還要講，你繼續記。中午吃飯別走遠，市里管飯。」
「好。」
馬書記站起來，跟旁邊的人說話去了。
蘇藍站在原地，看了看手裡的筆記本。
五頁紙，密密麻麻，但條理清楚，該有的都有。
小陳湊過來，手裡拿著飯票：「蘇秘書，走啊，吃飯去。市委食堂，聽說今天有紅燒肉。」
蘇藍眼睛亮了：「真的？」
「騙你幹啥，我上回來吃過。」
小陳咽了咽口水，「那紅燒肉，肥而不膩，入口即化。」
蘇藍收拾好本子和筆，跟著人流往食堂走。
三兩個人說說笑笑出了辦公樓。
路過主席台的時候，蘇藍看見齊越正站在趙副主任旁邊，低頭說著什麼。
趙副主任點點頭，齊越就拿著公文包跟在他身後走了。
蘇藍心想，這人走路都沒聲兒的。
市委食堂在辦公樓後面，是個單獨的二層小樓。
一樓是大廳，擺著幾十張八仙桌，已經坐了不少人。
蘇藍排隊，前面是小陳。
窗口裡熱氣往外冒，紅燒肉的香味飄過來，蘇藍肚子咕嚕叫了一聲。
這市委食堂就是不一樣，有紅燒肉哎。
這個時代，出差還是不錯的，不光飯票可以回去報銷，伙食還不錯。
這麼一想。
早起也還行，久坐也不是不能接受。
小陳回頭笑她：「餓了吧？」
「早上就喝了一碗粥。」
蘇藍捂著肚子。
隊往前挪，輪到小陳的時候，他打了份紅燒肉、一份白菜燉粉條、兩個饅頭。
蘇藍拉住他的袖子，湊過去小聲說：「你不幫你們書記打飯？」
小陳愣了一下：「書記都是自己打，從來不讓我動手。」
蘇藍搖搖頭。
這時代的人就是實在。
看你今天給我透露這麼多消息，姐就給你上一課。
她把小陳往前推了推：「你打兩份，一份給你書記送去。書記嘴上不說，心裡高興。」
小陳猶豫了一下：「這……合適嗎？」
「怎麼不合適？你試試，他要是不吃你拿回來自己吃，又不浪費。」
小陳說：「可我也沒拿書記的飯盒呀！」
蘇藍瞥了一眼旁邊那摞備用飯盒。
估計食堂知道市里開會，準備了備用飯盒。
她拿了一個遞給小陳，對他點點頭。
小陳咬了咬牙，跟窗口師傅說：「兩份紅燒肉，兩份白菜粉條，四個饅頭。」
師傅手快，兩下打好。小陳端著兩個飯盒，手足無措。
蘇藍從挎包里掏出兩個飯盒，遞給窗口師傅，笑臉盈盈：「兩份，和剛才一樣。」
師傅接過去打了，遞迴來。
兩人端著飯盒轉身找位置。
剛走兩步，迎面走過來幾個人——馬書記、李書記、造紙廠的老孫，還有兩個不認識，端著飯盒說說笑笑往食堂這邊來。
李書記手裡拿著飯盒，一眼看見小陳手裡兩個飯盒，愣了一下：「喲，今天怎麼吃兩份？」
小陳臉一紅，結結巴巴：「給、給您也打了一份。」
李書記臉上先是意外，隨即露出滿意的神色，笑呵呵接過飯盒：「我說老馬怎麼不拿飯盒，敢情是要空手打飯啊！」
「行啊小陳，跟著蘇秘書才半天，就上道了。」
馬書記在一旁，目光往蘇藍身上掃了一眼，嘴角那點笑意再一次壓都壓不住。
蘇藍連忙把馬書記的飯盒遞過去：「書記，您的。」
馬書記接過來，輕輕點了點頭，沒多言語。
可眼底那抹讚許，藏都藏不住。
造紙廠的老孫湊了過來，先看看小陳，又瞅瞅蘇藍，打趣道：「蘇秘書，你這是開班帶徒弟呢？回頭也教教我們家小王唄。」
蘇藍笑著擺了擺手：「孫書記可別抬舉我，你們領導是幹大事的，要為社會主義添磚加瓦，這些瑣碎小事，我們來跑就行。」
「你瞧瞧，人又機靈，嘴又會說。」
見老孫在這兒揶揄，李書記連忙打圓場：「你們趕緊排隊打飯去，我跟老馬先吃了。」
等人都散開，蘇藍眼尖，一眼瞅見有桌人剛起身離開。
「書記，李書記，這邊。」
她引著兩位書記落了座。
坐下前，蘇藍又去窗口打了兩碗蛋花湯，一併端了過來。
湯是食堂免費的，碗也是公家備的粗瓷碗。
她一碗放在馬書記面前，一碗遞到李書記手邊，這才轉身往窗口去。
李書記接過湯，嘖嘖兩聲：「老馬，你這個秘書，真是一個頂倆。」
他抬眼瞥了下小陳，那小子正埋頭扒飯，腮幫子鼓得跟只小倉鼠似的。
小陳被這道目光看得一激靈，這才反應過來，趕緊起身要去幫蘇藍端湯。
李書記輕輕嘆了口氣：「唉，算了。」
馬書記端起湯喝了一口，只覺得今天這蛋花湯，格外鮮。
他慢悠悠開口：「那可不，我挑人的眼光，你又不是不清楚。不過小陳這孩子，看著也實在。」
蘇藍忙活完一圈，終於可以紅燒肉親熱一下。
紅燒肉是真香，肥肉燉得晶亮剔透，入口即化，瘦肉也不柴不澀，醬香濃郁。
她夾起一塊，就著粉條往嘴裡送，香得微微眯起眼，活像一隻饜足的獅子。
可這一幕，全被二樓的齊越看在了眼裡。
忽然，背後被人輕輕一拍。
「怎麼，齊大秘書盯人姑娘看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