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越肩膀被人從後面拍了一下，力道不輕不重。
「齊大秘書，想什麼呢這麼入神？」來人湊近了笑道。
齊越沒回頭，把手裡搪瓷缸往桌上一擱，聲音不咸不淡：「沒什麼。吃飯。」
來人繞到他旁邊，一屁股坐下，胳膊肘撐在欄杆上，順著齊越剛才的目光往下瞟了一眼。
樓下食堂里，蘇藍正端著碗喝湯，旁邊的小陳跟她說著什麼，她邊聽邊點頭。
「喲，紡織廠那個。」
那人笑了，「聽說上次物資交流會就是她牽的頭？」
「周遠，你一個秘書，嘴碎成這樣，陳主任知道嗎？」齊越瞥他一眼。
周遠嘿嘿一笑，隨手打開飯盒，裡面也是一份油亮的紅燒肉。
他二十四五歲，長臉清俊，笑起來嘴角微微往一邊斜挑，帶著點漫不經心的痞帥。
明明看著不正經，偏偏生得一副好模樣，眉眼舒展，鼻樑挺直，越瞧越耐看。
「陳主任日理萬機，哪有空管我這點閒話。」
他挑眉，「倒是你，剛來三個月，怎麼也開始關注基層廠子的工作試點了？」
他是市革委會陳主任的秘書，跟齊越是老熟人了，說話向來沒個正形。
「不過說真的，」
周遠又往樓下瞟了一眼，「那姑娘叫蘇藍，紡織廠的。上次物資交流會我聽工會王主席說就是她牽頭搞的，說這丫頭腦子清楚，嘴皮子也利索。」
齊越眉頭動了一下：「就是她？」
「你也聽說過？」
「今日趙副主任開會，特意提了物資協作試點。」齊越淡淡開口，「評價成效紮實，明年計劃全市推廣。我方才正好看見她，順帶對上了人名。」
周遠嘖了一聲：「你消息不行啊。也是，你也才來三個月。這姑娘進廠才半年多，就從基層紡織工干到了書記秘書。」
齊越沒接話，低頭扒了口飯。
周遠歪著頭看他，一臉揶揄：「怎麼，覺得人家有本事？」
「趙副主任看好物資協作這個事。」
齊越說，「既然是試點的主要負責人，以後工作上的對接少不了。提前了解一下，不算多餘。」
周遠笑了一聲，沒再追問，往椅背上一靠：「行行行，工作，都是工作。」
樓下的食堂漸漸散了人，說話聲稀落下來。
周遠把最後一塊紅燒肉塞進嘴裡，含混不清地說：「哎，說到工會。你說王主席這人，看著笑眯眯的，心裡那本帳比誰都清楚。上次物資交流會他力排眾議用她，底下多少人嘀咕，結果搞得漂漂亮亮……」
「周遠。」齊越打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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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私下評議領導用人安排。」
「我這不是私下跟你說嘛——」周遠話音未落，樓梯口傳來一聲乾咳。
兩人同時轉頭。
王主席站在樓梯口，手裡端著搪瓷杯，正笑眯眯地看著他們。也不知道站了多久，聽了多少。
周遠愣了一下，倒也沒有背後說人被當面發現的尷尬，陪笑道：「王主席，你吃了沒。」
王主席倒也沒惱，慢悠悠走過來，往欄杆上一靠：「說我什麼呢？」
「夸您呢。」周遠臉皮厚，立刻接上，「說您有魄力，用人不拘一格。」
王主席哼笑一聲，目光往樓下食堂一掃。
蘇藍正彎腰收拾地上的飯盒袋子，動作利索。
「說小蘇呢吧？」
他轉頭看著兩人，「你們也認識她？」
「開會趙副主任提起物資協作的事。」
齊越放下筷子，站起來，「正好看見她在樓下，就多聊了幾句。」
王主席擺擺手讓他坐下，自己也拉了把椅子過來，語氣隨意：「紡織廠的蘇藍，上次物資交流會就是她牽的頭。這丫頭，腦子清楚，膽子也大。」
他頓了頓，看看齊越，又看看周遠，笑意深了幾分：「怎麼，二位大秘對物資協作的事有興趣？」
這話說得客氣，但話裡頭那點意思，兩人都聽出來了。
王主席在試探領導對物資協作的看法。
齊越喝了口湯，沒接話。
周遠嘿嘿笑了兩聲：「王主席，您這話說的。我們就是吃飯的時候隨便聊聊，齊越說那姑娘幹活利索，我說那可不，您老誇過的人，能差嗎？」
王主席看著周遠，笑了笑：「小周，你這張嘴。」
周遠連忙賠笑：「該打該打，我這張嘴呀，就是管不住，誰讓它只會說實話呢。」
王主席大笑，又看向齊越，語氣隨意得像拉家常：「齊秘書，趙副主任那邊，最近對物資協作這個事，有沒有什麼說法？」
王主席點點頭，若有所思地「嗯」了一聲，端起缸子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那就好。」他笑了笑，「回頭我讓人把今年試點的材料歸攏歸攏，寫得詳細些。到時候該報哪個口子就報哪個口子，趙副主任要是看了覺得有用，那就是我們總工會的工作做到位了。」
這話說得輕飄飄的，既沒有直接請齊越遞材料，又把意思點到了。
材料會準備，至於趙副主任看不看、怎麼遞，那是秘書的事。
齊越聽著，沒接話，只是點了點頭。
王主席也不在意，又轉向周遠，語氣還是那麼不緊不慢：
「小周，陳主任那邊，上次開會好像也提了一嘴物資協作？你幫我留意著點，要是陳主任什麼時候想細問，你知會我一聲，我讓人把情況送過去。」
周遠笑得跟朵花似的：「王主席，您放心，這話我記著了。陳主任本來就看好這個事，回頭他要是問起來，我肯定把您這邊的成果給他匯報匯報。」
王主席笑著擺擺手：「匯報不敢當，就是讓領導掌握掌握情況。」
他端起缸子又喝了一口，目光不經意地掃過樓下。
蘇藍已經收拾完東西，正拎著袋子往食堂後廚的方向走，步子輕快。
「行了，不打擾你們吃飯了。下午還有會，我去準備準備。」
他說完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像剛想起來什麼似的，回頭看向齊越說道：
「對了，小蘇，紡織廠的，幹活挺踏實。你們工業口的兵，以後工作上遇見了，多照應著點。」
齊越點點頭：「王主席放心。」
王主席笑了笑，沒再多說，轉身下了樓。
那笑容淡淡的，既像長輩提攜晚輩，又像是隨口一提，什麼痕跡都沒留下。
樓梯上腳步聲不緊不慢，漸漸遠了。
周遠趴在欄杆上，看著王主席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又轉頭看了看樓下蘇藍剛才站的位置——人已經走了。
「有意思。」他嘟囔了一句，端起碗把最後一口湯灌下去。
齊越在旁邊坐著，沒說話。
周遠用胳膊肘碰了碰他：「沖咱倆來的？」
齊越沒應聲。
周遠忽然伸手拉住他胳膊，聲音壓低了三分：「哎，等等。說個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