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會吧?
她盯著何巧巧那隻手——擱在小腹上,位置還挺靠下。
這動作她太熟了。
上輩子看電視劇,宮裡炫耀自己懷孕的妃子不都是這樣。
「媽,您先別忙了。」何巧巧聲音軟得能掐出水,「我有件大喜事跟您說。」
鄧桂香從灶房探出頭,鍋鏟還攥在手裡:「啥事?」
何巧巧看了蘇河一眼,蘇河居然破天荒地伸手扶了她一把。
悶聲說了句:「你說吧。」
蘇藍心想:
完了,實錘了。
「媽,」何巧巧拖長了調子,摸了摸肚子,「我有了。」
堂屋裡安靜了一秒。
王梅正在切土豆,手一抖,刀差點切到手:「有、有啥了?」
「大嫂,我懷孕了。」
何巧巧抬起頭,臉上那笑帶著點不好意思,又帶著點得意,「兩個月了。」
蘇河站在旁邊,嘴角翹得老高,跟中了彩票似的。
鄧桂香手裡的鍋鏟「咣當」掉地上。
她愣在原地,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
意外、高興、複雜,攪在一起跟調色盤似的。
「真的?」聲音都有點抖。
「真的。」
何巧巧點頭,「我去醫務室查過了,兩個月了。」
鄧桂香張了張嘴,想說啥又咽回去了。
她彎腰撿起鍋鏟,在圍裙上擦了擦,往堂屋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蘇藍看著她媽那個樣子,心裡門清。
老太太高興是肯定的,又要抱孫子誰不高興?
可剛說完分家,這邊就懷孕了,這節骨眼也太寸了。
「那、那得注意身體,別乾重活。」
鄧桂香憋出一句,手在圍裙上反覆擦。
王梅手裡拿著刀,眼珠子轉了轉:「兩個月了?那上次要分家的時候咋不說?」
何巧巧笑容頓了頓,輕聲說:「我也是頭一回當媳婦,啥都不懂,以後還得多麻煩媽您多照顧我。」
說完,她連忙看向蘇河,那模樣像是怕人誤會,急著要解釋什麼似的。
王梅顯然也不信,嘴巴一張又要開炮。
何巧巧及時阻止她開口,手搭在肚子上,往蘇河身邊靠了靠:「大嫂,我知道之前是我家裡做得不對。可孩子是無辜的,您說是不是?」
這話說得漂亮,把王梅架在那兒,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王梅「哼」了一聲,低下頭繼續切土豆,刀走的飛起。
蘇藍靠在門框上,差點笑出聲。
大嫂還是那個大嫂,何巧巧嘛!
這姐們,有腦子,語言藝術玩的這麼溜,早把心思放在工作上,現在何止是一個臨時工。
氣氛正尷尬著,門「砰」一聲被推開了。
「媽!我們回來了!」
蘇民的大嗓門門口炸開,跟敲鑼似的。
蘇青和蘇民一人拎著兩個大包袱,站在門口,臉凍得通紅,頭髮被風吹得跟雞窩似的。
「青青!」鄧桂香眼睛一亮,鍋鏟往灶台上一扔,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
蘇青放下包袱,被鄧桂香一把拉住。
「怎麼樣,路上順利嘛!」鄧桂香摸著她的手。
「冷不冷。」
「媽,路上挺順利的。」蘇青聲音有點啞,但嘴角是翹的。
蘇民在旁邊把包袱往地上一放,搓著手哈氣:「媽,您就看見二姐了,我也回來了,您也不問問我冷不冷?」
鄧桂香頭也沒回:「你皮糙肉厚的,冷啥冷?」
蘇民噎了一下,扭頭看蘇藍:「妹,媽偏心眼。」
蘇藍翻了個白眼:「你才知道?」
蘇青從鄧桂香懷裡出來,看見蘇藍,笑了笑:「藍兒。」
蘇藍走過去,上下打量她一眼。
氣色比走的時候好多了,臉上雖然還是瘦,但眼睛亮堂了。
「戶口辦完了?」
「辦完了。」
蘇青從兜里掏出一張紙,遞過來,「小弟跑前跑後,可費勁了。」
蘇藍接過來看了一眼,
戶口遷移證,公章蓋得端端正正。
她鬆了口氣,把紙折好塞回蘇青兜里:「收好了,明天去街道辦落戶。」
蘇民在旁邊甩著胳膊:「妹,你是不知道,那邊的人可太難纏了。一會兒說章不在,一會兒說領導不在,拖了兩天。」
「後來?」
蘇民嘿嘿一笑,挺起胸膛。
「後來我大展神威,找著他們公社書記,把政策往他桌上一拍,問他是不是要跟中央對著幹。那老頭臉都綠了,當天就給我辦了。」
蘇青在旁邊點頭:「小弟嘴皮子確實利索。」
蘇民撓撓頭。
「還行吧。」
說完,蘇民沖蘇藍擠了擠眼。
蘇藍心想,利索是利索,但肯定不止這點事。
她看了蘇民一眼,示意。
蘇民立刻懂了。
回頭細說。
王梅湊過來,拎起地上的包袱掂了掂:「喲,帶了啥回來?這麼沉。」
「沒啥,衣服啥的,對了還有那邊的紅棗、核桃。」
蘇青說,「媽,給石頭和妞妞帶了一包,您收著。」
王梅一聽有東西,臉上的笑立馬真誠了幾分:「哎喲,二妹你太客氣了,大老遠的帶啥東西。」
鄧桂香拉著蘇青往屋裡走:「快進屋,外頭冷。吃飯了沒?」
「在火車上吃了點。」
「火車上那能吃飽?一會就吃飯了。」
鄧桂香嗓門高了,「梅子,再炒個雞蛋!」
「哎!」王梅應了一聲,往灶房跑。
蘇青被鄧桂香按在椅子上坐下,一抬頭,看見何巧巧坐在旁邊,手搭在肚子上,臉上掛著笑。
「二妹回來了?」何巧巧笑著開口,「路上辛苦吧?」
蘇青倒是有些意外,何巧巧主動和她搭話。
畢竟之前扇了她一巴掌。
看了她一眼,點點頭:「還行。」
不冷不熱,跟之前一樣。
何巧巧也不尷尬,手在肚子上摸了摸:「二妹,我跟你說個好消息,我懷孕了,兩個月了。」
蘇青愣了一下,扭頭看蘇藍。
蘇藍沖她微微點點頭。
蘇青收回目光,淡淡說了句:「恭喜。」
就兩個字,跟白開水似的。
何巧巧臉上的笑僵了一瞬,但很快又堆起來:「謝謝二妹。」
蘇河站在旁邊,臉色有點不好看。
他看了蘇青一眼,又看了蘇藍一眼,嘴唇動了動,到底沒說出話。
門口又傳來腳步聲。
蘇鋒和蘇山一前一後走進來。
蘇鋒穿著件舊軍大衣,手裡拎著個飯盒,一進門就看見堂屋裡這陣仗,愣了一下。
「喲,老三和青青回來了?」
他把飯盒往桌上一放,目光掃了一圈,「都站這兒幹啥呢?」
蘇山跟在後面,換了鞋,搓著手:「外頭真冷,雪停了,還這麼冷。」
蘇河看見蘇鋒進門,身子明顯繃緊了。
他在等。
等一個開口的機會。
上次分家的事,他爸拍了板,他連反駁的餘地都沒有。
在現在大小是個副科長,心裡本就沒打算再提分家的事。
可現在此一時、彼一時。
何巧巧懷了孕。
這,就是他手裡最硬的籌碼。
他深吸一口氣,往前邁了一步。
「爸,巧巧懷孕了,兩個月了。」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重。
蘇鋒正要坐下的動作頓了一下,扭頭看向何巧巧。
何巧巧趕緊站直了,手搭在肚子上,臉上堆著笑:「爸,是真的,去醫院查過了。」
蘇鋒「嗯」了一聲,在椅子上坐下,端起搪瓷缸,發現是空的。
蘇藍給他倒了水。
也順便給自己倒了一杯,靠牆等著看戲。
他接過來喝了一口,放下,沒說話。
蘇河等了兩秒,見蘇鋒沒下文,又開口了,這回聲音比剛才高了一點:「爸,這是您的孫子。」
他把「您的」兩個字咬得特別重。
蘇藍「嘖」了一聲。
這話說得,好像蘇鋒不認這個孫子似的。
王梅在灶房門口嘟囔道:「沒生下來,誰知道是不是個帶把的。」
蘇鋒端著搪瓷缸,看了蘇河一眼:「我知道是孫子,然後呢?」
何巧巧見狀連忙接上:「爸,我這剛懷孕,大夫說前三個月得注意,不能勞累……」
她頓了頓,看了蘇河一眼。
蘇河咳嗽一聲,接過話:「爸,我是這麼想的。巧巧這情況,分家的事能不能先放一放?等孩子生下來再說。」
堂屋裡又安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