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窗外還帶著清晨的涼意。
蘇藍還在和周公夜會。
這一回,沒等鄧桂香在門外扯著嗓子喊,床邊先輕輕落下一道溫柔的聲音。
「藍兒,起來了,再不起要遲到了,該上班了。」
蘇藍整個人悶在被子裡,只露出一小截亂糟糟的發頂,含糊地哼唧:「……再睡五分鐘,就五分鐘。」
「再不起來,路上要趕不及了。」
「就五分鐘……」
來回這麼拉扯了三回。
蘇藍才算不情不願地從被窩裡爬出來,頂著一頭炸毛的雞窩頭,迷迷糊糊地洗漱、吃飯。
等收拾妥當,姐妹倆一人挎一個布包,並肩站在門口。
鄧桂香站在門內,笑著叮囑兩句。
看著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門,朝著紡織廠的方向走去。
一路走到辦公樓,兩人並肩走上二樓樓梯口。
蘇青要往工會去,蘇藍則要繼續上三樓辦公室。
蘇藍輕輕拉了下蘇青的胳膊,輕聲道:
「去吧,往前走。」
語氣平平淡淡。
卻像一句無聲的祝福,安穩又有力。
蘇藍沒再說什麼,轉身上樓了。
到辦公室的時候,馬書記還沒來。
蘇藍手腳麻利地沏好茶,把文件、報紙、分好類,又把自己整理好的會議紀要拿出來放好。
剛從裡間出來坐下,走廊里傳來腳步聲。
蘇藍抬起頭,馬書記推門進來了。
「書記早。」
蘇藍站起來。
馬書記點點頭,往裡間走,經過她桌邊時停了一下:「會議紀要寫完了?」
「放在您桌子上了。」
「好。」
馬書記推門進了裡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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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藍剛坐下,椅子還沒焐熱,走廊里就傳來腳步聲。
蘇藍把筆放下,手搭在桌沿上,目光往門口移。
就看見二陳連袂而來。
兩個都是她的老熟人啊!
陳昂和陳正。
不得不說,我們廠姓陳的還挺多……
工會主席陳昂走在前面,手裡拿著文件。
後面跟著宣傳科陳正,手裡也拿著文件夾,比老陳那沓厚多了。
陳正一進門,眼神就往蘇藍那邊飄了一下。
就那麼一眼,說不上來是什麼滋味。
蘇藍站起來,笑著招呼:「陳主席,陳科長。」
陳昂當先開口,語氣熟絡:「馬書記在嗎?」
一旁的陳正,目光卻在她身上悄悄停留。
他想起幾個月前,這丫頭還在宣傳科幫忙寫稿子。
結果人家去了工會,幹了幾個月,現在直接坐到書記門口了。
這中間干出來的事情,哪一件不得樹大拇指。
陳正心裡嘆了口氣。
當初要是硬氣點,果斷一點,說不定——
算了,想這些有什麼用。
「陳科長?」蘇藍看他站在那兒不動,又叫了一聲。
陳正回過神來,笑了笑:「啊,在呢在呢。蘇秘書,忙著呢?」
「還行。」
蘇藍往裡間的門看了一眼,「您二位找書記?」
「對,元旦文藝匯演的事,得讓書記過過目。」
陳正晃了晃手裡那文件。
蘇藍點點頭:「稍等,我進去通報一聲。」
她轉身敲了敲裡間的門。
「進來。」
蘇藍推開門:「書記,工會陳主席和宣傳科陳科長來了,說元旦晚會的事要跟您匯報。」
馬書記正戴著老花鏡看文件,聞言把眼鏡摘下來,往桌上一擱:「讓他們進來吧。」
蘇藍側身讓開門口。
陳昂在前頭進去,陳正緊隨其後,兩人一前一後走進了辦公室。
蘇藍正準備退出去,馬書記叫住她:「小蘇,你也聽聽。晚會的事工會那邊你熟,回頭你幫我多盯著點。」
蘇藍只好跟著進去,站在桌子前。
陳昂揚已經把手上的文件攤在馬書記桌上了,一邊攤一邊說:「書記,這是今年元旦晚會的節目流程,您過目。」
馬書記接過來,隨手翻了翻。
前面的流程跟每年都差不離,他沒多細看,目光直接落在了節目單上。
大合唱《東方紅》《咱們工人有力量》
舞蹈:《紡織女工心向黨》《繡金匾》
快板、三句半。表揚生產、批判壞思想
樣板戲片段《紅燈記》《沙家浜》
車間小話劇(講增產、好人好事)
馬書記把節目單拿起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跟去年那張單子長得差不多,就是把順序調了調。
馬書記看完,沒說話。
把方案合上,往桌上一擱。
「跟去年差不多?」
陳昂點頭:「去年反響不錯,職工們都說好,我就想著今年照這個框架走,穩當。」
馬書記沒接話,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那兩下敲得陳昂心裡有點沒底。
他看了看馬書記的臉色,又補充道:「當然,節目內容換了不少,各車間報上來的比去年多,我們篩了好幾輪。」
「嗯。」馬書記應了一聲,不置可否。
畢竟晚會這事兒,不求有功但求無過。
搞砸了是工會的責任,搞好了是領導有方。
又轉向陳正。
「宣傳科這邊呢?」
陳正趕緊往前邁了半步,把手裡的文件夾打開。
「書記,宣傳科這邊主要負責舞台布置和宣傳。」
他把文件遞過去,「舞台背景我們準備是這樣,您看看。」
馬書記接過來看了一眼。
大紅燈籠,彩帶,鮮花,「元旦聯歡晚會」幾個大字。
也是毫無新意,乏善可陳。
蘇藍站在旁邊,遠遠看了一眼。
舞台背景畫著大紅燈籠,寫著「元旦聯歡晚會」幾個大字,底下是鮮花和彩帶。
怎麼說呢,就挺……樸素的。
陳正看書記翻到了第二頁。
主動地說道:
「書記,這是今年您的發言稿,您先過目。」
馬書記從頭到尾瀏覽了一遍。
把稿子放下,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
「你這稿子,跟去年也差不多?」
陳正站在那兒,臉上掛著笑,腦袋裡一萬頭草泥馬奔涌而過。
這稿子他熬了兩個晚上,數據都是最新的,措辭也反覆推敲過。
可今天這氣氛,不太對。
看了一眼陳主席,就應該先匯報的,可是自己官沒他大。
心裡卻有點委屈。
往年不都這麼寫的嗎?
開場問候、今年成績、明年展望、鼓舞士氣、結尾祝福。
五段式,哪年不是這個套路?
數據換了,措辭改了,該有的都有。
怎麼就——
他的目光不經意地往蘇藍那邊瞟了一下。
還不是怪她。
上次七一晚會辦得這麼成功。
說實話,那文筆,那思路,確實不一樣。
不是說宣傳科寫的東西差。
是見了好的,再看自己的,就總覺得差點意思。
陳正收回目光,心裡嘆了口氣。
但他臉上還是那副穩噹噹的表情。
「書記,稿子我回去再改改。」
「不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