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書記看了他一眼，等著他往下說。
陳正笑了笑，眼睛不經意地往蘇藍那邊看了一下。
「蘇秘書上次七一晚會那個材料，我看了好幾遍。那文筆，那角度，確實讓人眼前一亮。更別提上了首都的報紙了。」
意思已經遞出去了。
蘇藍站在旁邊，感覺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心裡直突突。
你看我幹什麼？
她低下頭，假裝欣賞他的稿子。
陳正收回目光，繼續對馬書記說：「書記，我是這麼想的。稿子我先把框架、數據、大方向都弄好，然後請蘇秘書幫忙把把關。她見識廣，思路活，肯定能寫出新意來。」
「把把關」三個字，他說得很輕。
蘇藍心裡翻了個白眼。
把把關？
這老幫菜想把工作推給我。
馬書記端著搪瓷缸，慢悠悠喝了一口，放下。
「小蘇，你那邊忙得過來嗎？」
既然都點出她的大名了，她自然不能裝傻了。
書記問了，她能拒絕？
「還行。」
她說，「稿子我看看，能改的地方我改改。」
陳正連忙接話：「蘇秘書，你不用有壓力。框架都在，你就在文筆上潤色潤色就行。宣傳科這邊全力配合。」
「行，謝謝陳科長。」
馬書記看了陳正一眼，又看了蘇藍一眼，嘴角動了一下。
「那就這麼定。陳正，稿子方面的事情，你全力配合小蘇。老陳，流程你再琢磨琢磨。」
陳昂點頭：「行，書記。」
「散了散了。」
三個人往外走。
陳昂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
陳正跟在後頭，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過頭，沖蘇藍笑了笑。
「蘇秘書，稿子的事辛苦你了。回頭你有需要，宣傳科勢必配合。」
蘇藍也笑了笑：「行，陳科長。」
陳正點點頭，拉開門出去了。
走廊里，陳昂走在前頭，回頭看了陳正一眼：「你倒是會甩鍋。」
陳正嘿嘿一笑：「什麼叫甩鍋？我那是知人善任。蘇秘書那文筆，你又不是不知道。現在宣傳科寫出來的東西，書記能看上？」
陳昂哼了一聲，沒接話。
兩人一前一後下了樓。
辦公室里，蘇藍關上門，坐回自己工位上。
這一群老狐狸，沒有一個善茬。
哎，不過這個活兒如果書記最後不滿意，還得落在她頭上！
認命拿起陳正留下的那份稿子，翻了兩頁。
該有的都有，就是不出彩。
蘇藍想想怎麼改？
正琢磨著，電話響了。
誰打擾老娘思路？
「喂，廠辦。」語氣卻很溫和。
那頭傳來一個男聲，清清爽爽的，像冬天裡的一杯溫水。
「你好，我找一下馬書記。」
「請問您是——」
「市革委會，齊越。」
上次開會那個齊秘書？
哦，是他！
「齊秘書您好，馬書記在辦公室，您稍等。」
上級來電，這得趕緊通知！
她放下電話，走到裡間門口，敲了敲門。
「進來。」
蘇藍推開門：「書記，市革委會齊秘書電話，找您的。」
「好，你把電話轉進來。」
馬書記拿起電話：「喂，齊秘書，你好你好。」
電話那頭說了幾句。
馬書記聽著，臉上的表情從平靜變成認真，又從認真變成嚴肅。
「好，好，我明白了。行，我們這邊準備。好，謝謝齊秘書。」
掛了電話，馬書記朝外面喊了一聲：「小蘇。」
蘇藍立即起身進去。
馬書記看著她：「趙副主任要來廠里年底巡視。」
蘇藍心裡一緊：「什麼時候？」
「下周三。安全檢查、生產慰問、防火檢查、慰問夜班工人——一套流程。」
蘇藍說道：「那需要我做什麼？」
「你去通知各部門，下午開會。趙副主任來，不能出半點差錯。」
蘇藍點頭：「好。」
她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馬書記又叫住她。
「等等。」
蘇藍回過頭。
馬書記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趙副主任來，接待的事你負責。齊秘書那邊你直接對接，他怎麼說你怎麼做。」
蘇藍愣了一下：「我負責？」
「對。」
馬書記看著她，「你上次開會不是跟他見過嗎？也算是認識了。有什麼事直接溝通，省得來回傳話。」
蘇藍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她哪見過啊？
上次開會她連齊越的臉都沒看清。
「好。」
她點點頭，「我負責。」
馬書記擺擺手：「去吧。」
蘇藍從裡間出來，坐回自己工位上。
她盯著電話看了兩秒。
接待工作。
跟齊越對接。
上次開會那個齊秘書，看著就不太好說話。
然後合上宣傳科的稿子。
拎上自己的筆記本起身廠辦的辦公室走去。
自己可不會一個個打電話通知，讓他們來參加會議。
思路決定出路。
劉昌明正趴在桌上寫東西，鋼筆戳在紙上，沙沙沙的。
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是蘇藍，筆沒停，只是抬了下眼皮。
「喲，蘇秘書，啥事？」
蘇藍走進去，沒坐，就站在他桌邊。
「劉主任，書記讓我通知，下午開會。趙副主任下周三來巡視，各科室都要參加。」
劉昌明手裡的筆頓了一下，抬起頭。
「趙副主任？市里那個？」
「對。管工業口的。」
劉昌明把筆放下，往後靠了靠，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具體什麼內容？」
「安全檢查、生產慰問、防火檢查、慰問夜班工人，一套流程。」
蘇藍把筆記本翻開，「書記說了，不能出半點差錯。」
劉昌明點點頭，伸手去拿桌上的電話。
「小嚴，來我辦公室一趟。」
沒有兩分鐘，小嚴幹事就敲門進來了。
「小嚴，通知各科室科長、車間主任，下午開會。」
劉昌明頓了頓，又看向蘇藍，「對了，蘇秘書，你那邊還有什麼要交代的？」
蘇藍略一思索：「書記的意思是儘早開，早點布置下去，各科室也好準備。」
「下午幾點？」
「兩點吧。」
「麻煩劉主任了。」蘇藍客氣道。
「麻煩啥，都是應該的。」
劉昌明拿起筆，頭也沒抬，繼續寫剛才沒寫完的材料：「你那邊接待方案寫好了給我一份，廠辦要存檔。」
「行，寫好了我送過來。」
蘇藍轉身往外走，剛到門口，劉昌明又在後面喊了一聲：
「哎，蘇秘書。」
她回過頭。
劉昌明笑了笑，語氣帶著幾分提點：
「趙副主任過來，你那邊多上點心。這可是露臉的事。」
蘇藍淡淡一笑：「劉主任說笑了，什麼露臉不露臉的，都是革命工作。」
下午兩點會議室。
馬書記起身：「各科室按剛才說的準備。下周二之前，所有工作到位。下周三早上，我再帶隊走一遍。」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座的人。
「趙副主任來，是大事。誰那兒出問題，到時候問責我可不留情面。」
沒人說話。
馬書記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行了，散會。」
蘇藍回到辦公室，搖了搖暖瓶。
起身往水房走去。
水房裡，鍋爐房的老錢正在往保溫桶里灌水，看見她進來，笑著打招呼：「蘇秘書，來接水啊？」
「哎，錢師傅。」蘇藍把暖壺放在地上，等著。
老錢一邊灌水一邊念叨：「聽說市里要來領導？下周三？」
蘇藍心裡一動：「您消息夠靈通的啊。」
「嗨，每逢年底都檢查。」
老錢把水龍頭關了，直起腰，「說是管工業口的趙副主任？那可不得了，咱們廠的頂頭上司。」
蘇藍點點頭：「可不是嘛，所以這幾天得忙了。」
老錢嘿嘿笑了兩聲：「忙點好，忙點說明廠里重視。蘇秘書，您可得好好表現，這可是露臉的機會。」
蘇藍笑了笑，沒接話。
回到辦公室，蘇藍坐下來，把筆記本翻開。
她盯著「下周三」三個字看了兩秒，然後拿起電話，撥了市革委會的號碼。
嘟——嘟——嘟。
響了三聲，那頭接了。
「喂，市革委會。」
「你好，我找一下齊秘書。」
「稍等。」
電話那頭傳來腳步聲，然後一個聲音響起來：「喂，我是齊越。」
蘇藍：「齊秘書您好，我是紡織廠廠辦蘇藍。馬書記讓我跟您對接趙副主任下周三巡視的事。」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
「蘇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