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藍？」
電話那頭聲音裡帶著點意外，但很快恢復正常。
像石子扔進平靜的湖面，漣漪散了就沒了。
「對，是我。」
蘇藍語氣平穩：
「齊秘書，關於趙副主任下周三來廠巡視的事，馬書記讓我跟您對接。」
「您看具體時間、人數和行程安排，有什麼需要我們提前準備的？」
齊越那邊傳來翻紙的沙沙聲，不緊不慢。
「巡視時間九點到，先聽匯報，再看現場。中午在廠里用餐，下午繼續。四點之前結束。」
蘇藍翻開筆記本，嘴上應著：「好，地點定在哪兒？我們這邊好提前布置。」
「會議室就行，不用特殊安排。」
「明白。」
蘇藍把地點工整寫下。
「那隨行人員幾位？我們好提前準備接待。」
「趙副主任、工業局的劉局、市安辦的孫工，還有司機王師傅。再加我，一共五人。」
蘇藍飛快記錄，又問：
「這五位中午有什麼忌口嗎？有沒有不吃辣的或是其它口味？」
齊越倒是沒料到她會問得這麼細緻，開口道：
「沒有忌口。趙副主任不挑，劉局什麼都吃，王師傅和孫工更是家常便飯。」
蘇藍在本子上寫下「無忌口」。
「齊秘書，那你呢？」
「我？」
「對，你有什麼忌口嗎？」
電話那頭停頓幾息。
蘇藍差點以為線路接觸不良，拿聽筒離遠瞥了眼，又貼回耳朵。
「沒有。」
齊越的聲音依舊清清淡淡，「我也不挑食。」
蘇藍在心裡翻了個白眼。
不挑食你猶豫什麼？
「那好，我食堂早點準備。」
他叮囑道，「食堂有什麼吃什麼，跟工人吃一樣的，別搞特殊。」
這種場面話聽聽就罷了，真要隨大流蹲在食堂啃大鍋飯。
回頭反倒顯得她們不會辦事。
「行。」
蘇藍在本子上打了個勾。
「那資料方面我們需要提前準備什麼嗎？有沒有什麼側重點？」
「我們先備著，省得耽誤領導時間。」
齊越聽見蘇藍打聽方向，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語氣依舊公事公辦：
「趙副主任對安全生產工作比較看重，重點是特種設備安全、安全事故報告。」
「另外，消防設施、應急預案、職工安全培訓這些材料，要準備紮實些。」
蘇藍立刻記下。
「別的呢？」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
「別的沒有了。你們按常規準備就行。」
蘇藍見對接差不多了，又問：「齊秘書，還有什麼需要我們注意的嗎？」
「暫時沒有。有的話我通知你。」
「行，那我先去準備。對了齊秘書——」
「嗯？」
蘇藍語氣裡帶了點笑，但分寸拿捏得極好，不輕不浮：「歡迎您蒞臨紡織廠指導工作。」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隨即齊越淡聲道：「我是秘書，不是領導。蒞臨談不上。」
蘇藍噎了一下。
這人，說話真不給人留面子。
但她反應快，立刻圓場：「那歡迎齊秘書來到紡織廠。」
齊越沒接這茬，只道：「下周三見。」
「好的齊秘書，下周三見。」
電話掛斷。
蘇藍把聽筒擱回機座，靠在椅背上，盯著筆記本上那幾行字。
她在腦海里把剛才的對話復盤了一遍。
九點到廠，四人隨行，飲食無忌口，重點看安全。
還有，齊越這人說話滴水不漏。
問一句答一句，多餘的字一個沒有。
你跟他套近乎，他直接給你堵回去。
蘇藍拿起筆，在「齊越」兩個字旁邊畫了個圈，又重重畫了個叉。
情商真低！
她重新梳理筆記，把重點事項分門別類。
字跡工工整整，隨後拿著筆記本進了裡間。
敲了敲門。
「進來。」
蘇藍推門而入，馬書記正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
「書記，跟齊秘書對接完了。」
馬書記睜開眼：「怎麼說？」
蘇藍把筆記本攤開，逐條匯報。
馬書記聽完，點點頭：「行，按這個準備。咱們廠的消防應急預案，個人安全培訓方面，通知保衛科自查自糾。」
「關於生產安全的檢查重點，你去跟廠長那邊通氣，讓他準備好匯報材料。」
蘇藍道：「好，我馬上就去。」
他頓了頓，看著蘇藍：
「齊秘書那邊，好說話嗎？」
蘇藍想了想：
「挺專業的。問什麼答什麼，不繞彎子。就是……性子冷了點。」
馬書記「嗯」了一聲：「那就好。你繼續盯著，有情況隨時匯報。」
「好。」
蘇藍從裡間出來，先給保衛科打了電話。
嘟——嘟——嘟。
響了三聲，那頭接起。
「保衛科。」
「孫科長，我是蘇藍。下周三趙副主任來廠，安全檢查是重點。消防設施、應急預案這些，您那邊得提前過一遍。」
孫科長聲音沉穩：「放心，我這兩天帶人把全廠走一遍，該查的查，該補的補。」
「辛苦孫科長。」
「應該的。」
掛了電話，她又起身去了樓東頭廠長辦公室，跟廠長秘書林姐交接了重點。
回到工位，猛灌了一杯水。
癱在椅子上。
累死老娘了。
該交代的都交代清楚了。
看了眼離下班還有半個多小時。
目光掃過桌上的稿子。
元旦晚會的稿子還沒改呢。
「啊！該死，差點把這茬忘了。」
蘇藍拿起桌上那份稿子，翻了翻，又放下。
改？改個屁。
下班吃飯最重要！
下樓去工會找了蘇青。
蘇藍和蘇青並肩往家裡走。
雪還沒化完，路上濕漉漉的，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蘇藍縮著脖子，圍巾裹到下巴，兩隻手揣在兜里，活像個移動的棉球。
蘇青走在她旁邊，步子輕快，臉上氣色比之前那叫一個天差地別。
「姐，上班咋樣？」蘇藍問。
「挺好的。」蘇青笑了笑，「工會裡的人都挺照顧我的，主要今天也沒幹什麼，就和陳敏一起落戶辦資料。」
「那就好。」
「你呢？」
蘇青看了她一眼，「怎麼累成這樣？」
蘇藍嘆了口氣，跟霜打的茄子似的：「別提了。下周三市里要來檢查，管工業口的趙副主任，我得負責接待。忙的腳打後腦勺。」
「工會也說了這事。」蘇青點頭，「陳主席開會專門強調了，讓提前準備著。」
「你們還好，就配合一下。我這從頭到尾都得盯著，方案要寫，材料要備，食堂要打招呼，——」
蘇藍掰著手指頭數，數到第三根就懶得數了。
「反正就是累。」
蘇青看她那副生無可戀的樣子，沒忍住笑了：「能者多勞唄。」
「能者多勞？」蘇藍翻了個白眼，「我看是能者多勞，牛馬多耕。」
蘇青沒聽懂後半句，但看她那表情就知道不是什麼好話。
露出幾分無力的神色，她也幫不上什麼忙。
蘇藍見狀笑著打圓場：「不過這點事兒，對姐來說都是小事。」
蘇青當即橫她一眼：「跟誰姐呢？」
蘇藍笑得更歡：「你不懂，姐是一種稱呼！」
說著起身一把挽住蘇青的胳膊：「走，回家看看鄧桂香女士今天做什麼好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