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越的目光在菜盤上停了一瞬。
紅燒肉、清炒時蔬、家常豆腐、番茄炒蛋，外加一碗紫菜蛋花湯。
跟工人窗口打出來的一模一樣。
但他注意到，紅燒肉用的是五花三層，切得比工人窗口那塊整齊。分量也比工人的要多。
豆腐是嫩豆腐，不是窗口那種老得發柴的。番茄炒蛋里蛋比番茄多。
全都是「看起來一樣，吃起來不一樣」的路子。
他垂下眼，拿起筷子。
趙副主任夾了塊紅燒肉，嚼了兩口，點頭：「這紅燒肉不錯，肥而不膩。」
馬書記笑著說：「食堂大師傅幹了十幾年，就這一手拿得出手。」
周廠長在旁邊接話：「趙副主任，您嘗嘗這豆腐，今天早上剛送來的，嫩得很。」
趙副主任夾了一筷子，又點了點頭。
齊越安靜吃飯，沒說話。
他注意到蘇藍沒坐在這桌，她和司機王師傅和廠里的幾個科長秘書坐在一起。
她低著頭飛快扒飯，腮幫子撐得鼓鼓的。
一邊還在招呼王師傅吃菜，說笑搭話，逗得王師傅肩膀一顫一顫地樂。
齊越靜靜收回目光，拿起筷子，繼續安靜吃飯。
吃到一半，齊越餘光瞥見蘇藍放下筷子。
動作很輕，飯盒裡還剩小半盒飯。
她擦了擦嘴，把飯盒蓋好，拎著布包站起來。
沒人注意她。
腳步又快又輕。
齊越夾了塊豆腐，慢慢嚼著，眼睛沒再往那邊看。
大概過了十來分鐘，蘇藍才推門進來。
她走回靠牆原先的位置坐下，端起搪瓷缸抿了口水。
抬眼時和馬書記對上視線。
蘇藍只輕輕點了下頭，動作輕得幾乎看不見。
馬書記嘴角動了一下，收回目光，繼續跟趙副主任說話：「趙副主任，咱們廠今年安全生產這一塊，投入比去年多了……」
這短短一瞬的默契，全被齊越不動聲色地看在了眼裡。
午飯結束。
馬書記站起來，沖趙副主任做了個「請」的手勢：
「趙副主任，先到招待所歇歇腳，下午還得辛苦您。」
趙副主任點點頭，站起來。
周廠長也站起來，跟在旁邊。
一行人出了食堂，往招待所走。
蘇藍走在最後面，保持兩步距離。
到了招待所門口，她快走兩步，提前把門推開。
屋裡暖烘烘的，爐子燒得正旺。
桌上的搪瓷缸里已經沏好了茶，熱氣往上冒。
毛巾和臉盆都整齊擺在架子上，盆里也提前打好了溫水。
床單是新換的，枕頭拍得蓬鬆，疊得整整齊齊。
窗台上還擺了兩盆小冬青，綠油油的，看著就精神。
熱水、暖氣、毛巾、臉盆，蘇藍把能想到的一應都備妥了。
雖說中午只休息會，可該周到的地方，半點兒都不含糊。
趙副主任掃了一眼，臉上露出點滿意：「這屋子暖和。」
馬書記笑著說：「燒了暖氣，趙副主任您先歇著。」
趙副主任「嗯」了一聲，脫了外套搭在椅背上。
齊越跟著走進去，先把趙副主任的公文包輕放在桌上。
又環顧了一圈，把該他經手的瑣事都一一安頓妥當。
馬書記又說了兩句客氣話，帶著周廠長退出來了。
門關上。
走廊里剩下馬書記、周廠長、蘇藍三個人。
馬書記看向蘇藍：「你跟齊秘書對接一下，下午幾點、走什麼路線，都問清楚。」
蘇藍點頭：「好。」
馬書記和周廠長先走了。
走廊里，蘇藍安靜地靠牆等著。
齊越一出來，她便立刻迎上前。
「齊秘書，趙副主任這邊都安頓好了，下午的行程，咱們要不要對一下？」
齊越微微頷首：「行。」
走廊里就剩蘇藍和齊越兩個人。
招待所走廊不長，兩邊各兩間房，這會兒門都關著。
暖氣管道從牆邊穿過，偶爾咕嚕響一聲，除此之外，安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風聲。
蘇藍看了看齊越，又看了看旁邊那扇門。
「齊秘書，站著怪累的，要不你進屋坐著說？」
「我把下午的安排跟你過一遍，得十來分鐘呢。」
她指了指門，語氣挺自然的，「屋裡暖和，坐下慢慢說。」
齊越看了那扇門一眼，又看了看蘇藍。
走廊里就他們倆，整層樓安安靜靜的。
他收回目光，語氣平平的：「不用了，幾句話的事，就在這兒說吧。你講快點，講完趕緊回去歇著，下午還有得忙。」
蘇藍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
孤男寡女，關起門來說話，確實不太合適。
小伙，整得還挺紳士！
她沒再多說，直接翻開筆記本。
「行，那我簡單說。」
「下午兩點二十齣發，先去織布車間，然後是整理車間、成品庫，最後回到辦公室。您看這個時間行不行？」
齊越想了想：「趙副主任午休一般到兩點，兩點一刻左右收拾完。你定兩點二十，中間有五分鐘緩衝，可以。」
蘇藍點頭，記下來。
「路線呢？從招待所到織布車間，走哪條路？」齊越問。
「兩條路可選。東邊近，但路面不太平整，有一段石子路。西邊遠個三五十米，但都是水泥路，平順。」
齊越看了她一眼——連路面情況都摸清了。
「走西邊。趙副主任腰不好，顛不得。」
……
蘇藍看差不多了，合上筆記本，抬頭看他：「齊秘書，那下午兩點二十，我過來接你和趙副主任。」
齊越點了點頭。
蘇藍往後退了一步：「那你先休息，不打擾了。」
她轉身要走，齊越忽然開口：「等一下。」
蘇藍回過頭。
齊越看著她，頓了一下，手伸進口袋。
指尖碰到巧克力金色的錫紙包裝。
他猶豫了半秒——這東西是他從首都帶回來的，自己都沒捨得吃。
現在拿出來，算什麼？
他把手抽出來，又頓了一下，還是把巧克力遞過去。
「巧克力？」
金色的錫紙包裝，上面印著幾個外文字母。
齊越眉頭微微一動，倒是有點意外。
「你認識？」
蘇藍心想：老娘穿越前吃過的巧克力比你這輩子見過的都多。
但她嘴上沒說這個，只是笑了笑：「我在報紙上看過介紹，沒想到今天見著真東西了。」
齊越沒接這話，只是看著她，目光裡帶著點審視。
報紙上看一眼就記住了？
這姑娘的記性，確實不一般。
他只是在心裡想：
要是換了別人，他大概不會把巧克力拿出來。
「齊秘書，這——」
「拿著。」
齊越語氣依舊平淡，「今天因為我們耽誤了你吃飯，下午還有整半天行程，別到時候頂不住誤了事。」
蘇藍剛要開口拒絕。
可話還沒出來，齊越已經把巧克力直接塞進了她手裡。
「拿著吧。」
說完轉身推開自己房間的門。
「兩點二十，別遲到。」他進去了，門輕輕關上。
他在門後站了兩秒。
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剛才遞巧克力的時候，指尖碰到她的掌心，涼涼的。
他深吸一口氣，把大衣掛好，坐到床邊。
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那塊巧克力，他到底為什麼要送？
蘇藍站在走廊里，手裡攥著那塊巧克力。
金色的錫紙在走廊昏暗的燈光下微微反光。
蘇藍低頭看了看，輕輕揭開包裝紙，送進嘴裡。
嗯……久違的味道！
巧克力啊，姐姐想你！
她慢慢嚼著，望著會客室關上的門，心裡默默嘀咕：
這小伙子看著冷淡，倒還挺細心，就是話不會好好說。
以後真娶了媳婦，可怎麼哄人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