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點十分。
蘇藍準時出現在招待所走廊里。
手裡拎著那個布包，鼓鼓囊囊的。
她先去趙副主任門口聽了聽。
裡頭有動靜，咳嗽了一聲。
又走到齊越門口，抬手敲了三下。
門很快開了。
齊越已經收拾好了，外套穿得整整齊齊，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齊秘書，快到時間了。」
齊越點點頭，走出來。
兩人走到趙副主任門口，齊越抬手敲了三下。
「進來。」
趙副主任已經起來了，正坐在床邊穿鞋。
齊越走進去，把外套遞過去。趙副主任穿上，理了理領口。
蘇藍站在門口，沒往裡邁。
等趙副主任出來，她才側身讓開，跟在後面。
下樓的時候，蘇藍快走兩步，提前把樓道的門推開。
門口，書記和廠長都在門口候著了。
下午的檢查一路順暢。
織布車間門口，蘇藍提前把鞋套遞過去。
趙副主任接過來套上，低頭看了一眼，沒說話。
進車間的時候，蘇藍走在前頭，保持三步距離。
每到一處需要停下講解的地方，她就側身讓開，把位置空出來給馬書記和周廠長。
自己退到旁邊，不擋視線，不搶話。
走到一台織布機前，趙副主任停下來看了好一會兒。
馬書記在旁邊介紹：「這都是廠里用慣的老機子，工人們操作熟練，產量也穩。」
趙副主任點點頭，忽然問了一句：「車間平時安全巡查，都落實到位了嗎？」
馬書記剛要接話，一時沒想好怎麼說。
蘇藍不動聲色，輕輕朝車間主任方向抬了抬下巴，又用指尖輕點了下自己的記錄本，不著痕跡地提醒了一句。
車間主任立刻會意，上前一步朗聲回道：「趙副主任放心，咱們車間每日班前安全交底、班中巡查、班後檢查都有記錄，安全員全程盯守，從沒鬆懈過。」
趙副主任聽了點點頭，沒再追問。
齊越在後面看著，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下。
這姑娘機靈又得體，話不多說，卻總能在關鍵時候把場面托住，專業又穩妥。
三點半，隊伍途經禮堂門口。
裡頭傳來音樂聲。
趙副主任腳步慢下來，往裡頭看了一眼：「這是在排節目？」
馬書記點頭：「元旦晚會的節目，工會和宣傳科在組織排練。」
禮堂里舞台上一群女工正排著《紡織女工心向黨》，手裡的紗巾甩得有模有樣。
趙副主任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點點頭：「精神面貌不錯。」
馬書記順著話頭接：「趙副主任，要不進去給同志們鼓鼓勁？」
「行。」趙副主任邁步往裡走。
蘇藍跟在後面，快走兩步，提前把禮堂側門推開，又退到一邊。
舞台上的排練停了。
工會主席陳昂正在台下跟人說話，一抬頭看見門口進來一群人，立馬快步迎上去。
「趙副主任！您怎麼來了？」
他臉上堆著笑，手伸了出去。
趙副主任跟他握了握：「路過聽見動靜，進來看看。你們這是排節目呢？」
「對對對，元旦晚會的節目。」
陳昂側身引路，「您這邊坐，正好我們也走一遍，您給指點指點。」
趙副主任擺擺手：「指點談不上，我就看看。」
馬書記牽引著陳副主席坐下。
他和廠長分做兩側。
齊越站在側後方，蘇藍站在更後面一點。
陳昂轉身沖台上喊：「接著排接著排，從頭來！」
《紡織女工心向黨》剛跳完，接著是傳統節目三句半。
陳昂湊過來解釋：「趙副主任，下一個是三句半。這個節目有點意思，詞兒是我們工會一個新來的幹事寫的，內容跟安全生產有關。」
趙副主任眉毛挑了一下：「哦？」
四個人站成一排，前三個每人一句，最後一個人說半句。
「安全生產第一條」第一個人聲音洪亮。
「規章制度要記牢」第二個人接上。
「出了事故不得了」第三個人搖頭晃腦。
最後那個人敲了一下鑼，「哐」的一聲，扯著嗓子喊：「白忙！」
台下幾個人沒忍住，笑了。
趙副主任也哈哈大笑。
台上繼續。
「消防器材要配全——」
「關鍵時刻能救命——」
「平時不檢查用時找不到——」
「哐！抓瞎！」
「安全帽要戴頭上——」
「別嫌麻煩別嫌髒——」
「掉個零件砸腦袋——」
「哐！開花！」
趙副主任笑出了聲，轉過頭看馬書記：「老馬，這詞誰寫的？有點意思。」
馬書記看向陳昂。
陳昂連忙上前一步，笑著回道：「是我們工會的蘇青，新來的幹事。小姑娘剛上手沒多久，腦子活絡，這稿子就是她寫的。」
蘇藍就站在人群後面，和陳昂的視線恰好對上。
陳主席還真上道。
她嘴角微微往上一挑，心裡暗自點頭。
這事還要從上次說起。
那天陳昂從辦公室離開，明顯察覺到馬書記不太滿意，又看了陳正那番操作，心裡沒底，轉頭就來找蘇藍討主意。
那會兒蘇藍正忙著安排接待工作，忙得暈頭轉向，也就隨口提了個思路，讓把安全生產和節目內容結合一下。
她本來就是隨口一說，轉頭就忘了。
沒想到陳昂轉頭就把這活兒交給了蘇青，最後竟被打磨成了眼前這個模樣，還真像模像樣的。
趙副主任點點頭：「這詞寫得好。安全生產這個事，光靠開會講、文件發，工人聽不進去。編成節目，又好笑又好記，效果比念文件強多了。」
馬書記笑著接話：「趙副主任說得對，我們也是這麼想的。寓教於樂嘛。」
她眼睛往台上掃了一眼，蘇青站在側幕條後面，手裡拿著個本子，正往這邊看。
兩人目光碰了一下，蘇藍微微點了下頭，蘇青抿著嘴笑了。
三句半演完了，接下來是樣板戲《紅燈記》片段。
台上李師傅正唱到「臨行喝媽一碗酒」，趙副主任聽了幾句，站起來，往舞台邊走了過去。
馬書記一愣，也跟著站起來。
趙副主任擺擺手：「老馬，你坐著，我隨便看看。」
他走到舞台側邊，幾個剛演完節目的工人正蹲在那兒收拾道具。
看見領導走過來，趕緊站起來，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趙副主任笑了笑：「別緊張，歇你們的。」
他蹲下來，跟最前面那個小伙子聊起來：「排練累不累？」
小伙子撓撓頭：「還行，下了班排一會兒，不耽誤幹活。」
「家裡哪兒的？」
「城東的，騎車半小時。」
趙副主任點點頭，又問旁邊一個女工：「你演什麼角色？」
女工臉紅紅的：「我跳那個《紡織女工心向黨》，就是第一個節目。」
「跳得不錯，動作整齊。」
女工抿著嘴笑了。
趙副主任跟工人聊了幾句，站起來，轉身要走。
他目光掃過旁邊一張桌子，上面擺著一份文件。
看著像是發言稿，便隨手拿了起來翻看。
陳正就站在兩步開外，一見趙副主任拿起那稿子，心猛地「咯噔」一跳，下意識往前湊了半步。
趙副主任低頭翻了兩頁，又往後掀了一頁，掃過幾行，沒作聲。
只心裡暗暗覺得，這稿子用詞平實，反倒比往常那些官樣文章更通俗易懂。
陳正站在旁邊，手在褲腿上搓了搓，不知道該不該開口。
趙副主任把稿子合上，放回桌上。
「這是誰的？」
陳正趕緊說：「趙副主任，這是馬書記元旦晚會的講話稿，還沒定稿，我帶來對對時間。」
趙副主任「嗯」了一聲，又看了那稿子一眼。
「寫得真好。」
就這四個字。
然後他轉身往回走，坐回椅子上。
陳正站在原地，愣了兩秒，才反應過來，趕緊把稿子收好，臉上那笑壓都壓不住。
馬書記坐在台下，看了蘇藍一眼。
蘇藍假裝沒看見，低頭翻筆記本。
齊越靠在牆邊，把這一幕從頭看到尾。
他的目光在蘇藍身上停了一秒，又移開了。
樣板戲唱完，趙副主任站起來：「行了，不耽誤你們排練了。」
馬書記跟著站起來：「趙副主任，要不再看看——」
「不看了。」
趙副主任擺擺手，「看了一圈，你們廠安全生產抓得實，職工精神面貌也好。那個三句半，還有那個講話稿，都很好。」
他往外走，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轉頭看向齊越。
「小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