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齊。」
趙副主任站在禮堂門口,回過頭喊了一聲。
齊越立刻從人群後面走出來,三兩步就到了跟前。
「趙副主任。」
「元旦晚會那天,我可能來不了。」
趙副主任說著,看了馬書記一眼,「省里有個會,時間撞了。到時候你替我過來看看,回頭把情況跟我說說。」
齊越點頭:「好的,趙副主任。」
馬書記在旁邊聽著,臉上帶著笑。
齊秘書肯親自過來,就已經是給足了紡織廠天大的面子。
至於趙副主任,那更是想都不敢想的奢望。
「那到時候麻煩齊秘書了。」馬書記接了一句。
齊越微微欠身:「馬書記客氣。」
周廠長在旁悄悄瞥了眼馬書記,這次能請動齊秘書。
全靠馬書記把這次檢查做得漂亮,才讓趙副主任高看了兩眼。
趙副主任又轉頭看了馬書記一眼:「老馬,你們廠安全工作抓得實,職工精神面貌也好,繼續保持。」
馬書記笑著說:「趙副主任指導有方,我們就是落實。」
「少來這套。」
趙副主任擺擺手,邁步往外走。
周廠長跟在旁邊,問了一句:「趙副主任,成品庫那邊還看嗎?」
「不看了。」
趙副主任腳步沒停,「看了一圈,心裡有數了。你們廠安全工作做得紮實,不用再轉了。」
馬書記和周廠長對視一眼,都沒再說什麼。
一行人往廠門口走。
蘇藍走在最後面,手裡拎著那個布包,保持兩步距離。
廠門口,吉普車已經發動了,排氣管突突突冒著白煙。
齊越快走兩步,拉開后座車門。
趙副主任彎腰坐進去,馬書記在外面又說了句:「趙副主任慢走。」
「好,你們忙。」
齊越關上車門,繞到副駕駛坐進去。
車窗搖下來,趙副主任沖外面擺了擺手。
車動了,慢慢拐上馬路。
馬書記站在廠門口,看著吉普車屁股消失在路口,才轉過身。
周廠長站在旁邊,也收回目光:「老馬,今天這關算是過了。」
「過了。」
馬書記點點頭,「不過也是咱們準備得充分。」
周廠長看了蘇藍一眼,沒說什麼,背著手往辦公樓走了。
林秘書跟在後面,小跑著追上去。
馬書記站在門口沒動,等周廠長走遠了,才轉頭看向蘇藍。
「今天表現不錯。」
蘇藍笑了笑:「都是您指導有方,我就是跑跑腿。」
馬書記沒接這話,笑容反而放大。
看了她一眼:「那我以後得多讓你跑跑。」
蘇藍嘿嘿笑了兩聲,沒接話。
走了幾步,馬書記忽然開口問道:「那個三句半的主意是你出的?」
蘇藍既沒承認,也沒直接否認,語氣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我也就是隨口提了個想法,具體編排都是陳主席一手張羅的,我可不敢居功。」
「寫得不錯。」
馬書記微微點頭,語氣裡帶著讚許,「把安全生產編進去,工人愛看,領導也滿意。」
「那您這誇獎,我就替工會領下了。到時候我轉達給陳主席。」
蘇藍笑著應道。
馬書記難得心情大好,看著她笑著點了點,嘴裡念叨:「你呀你……」
沒再說什麼,上了樓。
蘇藍跟到三樓,看著馬書記進了裡間,才回到自己工位上。
她往椅子上一坐,長長舒了口氣。
馬書記滿意,上級領導也挑不出毛病,各科室都沒出岔子。
完美。
想著,她忍不住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吉普車裡。
趙副主任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
齊越坐在副駕駛,手裡拿著筆記本,翻了兩頁,又合上。
車裡安靜了一會兒。
趙副主任忽然開口:「小齊,今天這趟,感覺怎麼樣?」
齊越側過身,想了想:「挺好的。安全生產這塊,台帳齊全,現場管理到位。織布車間的消防設施定期檢查記錄完整,庫房那邊今年整改過後隱患基本消除了。職工安全培訓檔案也齊全,每月一次,沒斷過。」
趙副主任「嗯」了一聲,沒睜眼。
齊越繼續說:「那個三句半的節目把安全知識編進去了,工人們記得住,是個好想法。周廠長那邊配合得也不錯,生產調度會上反覆強調過安全責任,各車間主任都簽了責任書。」
趙副主任點點頭:「老馬在這方面確實下了功夫。」
齊越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整體節奏也順,沒出岔子,該看的都看了。感覺時間過得挺快的,以前下廠檢查總覺得拖拖拉拉,今天一晃就過去了。」
趙副主任睜開眼,看向齊越,嘴角微微彎了彎。
齊越見他這般神色,主動開口問道:「您怎麼了?」
「你今天倒是話多。」
趙副主任淡淡說了一句。
齊越沒接話,安靜等著下文。
趙副主任又緩緩閉上眼,過了片刻,忽然開口:「小齊,我問你個事。」
齊越立刻應聲:「您說。」
「你今個,注意力老往人家紡織廠那個秘書那邊放,什麼意思?」
齊越愣了一下:「我沒——」
趙副主任就這麼直直盯著他,看得齊越心裡微微發虛,不自覺把聲音抬高了幾分:
「趙副主任,我就是覺得……那個蘇秘書,很專業。」
「今天整個接待流程很順,準備工作做得細,連路面情況都提前摸清了。」
「中午吃飯她也沒閒著,一直在前後協調。下午檢查的時候,該提醒的提醒,該讓位的讓位,不搶話、不擋路。」
頓了頓,他又認真補了一句:「這種年輕人,不多見。」
趙副主任看著他,靜靜看了兩秒,忽然笑了。
「行,你說得對。」
他微微閉上眼睛,嘴角仍掛著淺淡的笑意,輕聲感嘆:「確實不多見,辦事利落,觀察入微,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
齊越坐在副駕駛座上,手指在筆記本邊緣輕輕敲了兩下,心裡卻泛起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趙副主任剛才那話讓他有點彆扭。
他今天不過是因為工作多看了幾眼,確認接待是否到位而已。
難道這麼明顯嗎?
可轉念一想,自己今天確實有些反常。
換作平時,他絕不會把隨身的巧克力隨手送人,可今天偏偏就鬼使神差地給了她。
視線也總是不受控制地落在蘇藍身上。
大概……是秘書之間對專業的惺惺相惜吧。
對,一定是這樣。
發動機嗡嗡響,輪胎碾過路面沙沙沙,就是沒人說話。
老王在前面開車,兩隻手把著方向盤,眼睛盯著路。
他從後視鏡里瞄了一眼——趙副主任閉著眼,齊越板著臉。
這氣氛,有點干。
老王乾咳了一聲,開口了:「趙副主任,今天這趟,俺也覺得挺舒坦。」
趙副主任沒睜眼:「怎麼說?」
老王嘿嘿笑了兩聲:「以前跟您下廠,要麼在車裡乾等,要麼蹲門口抽菸。今兒個不一樣,有人給安排了間屋歇著,還有熱水喝。」
「對了,臨走還塞了份報紙,說怕俺無聊。」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這閨女待人接物,確實周到。」
趙副主任睜開眼,看了老王一眼,嘴角彎了一下:「你這是被人家收買了?」
「不是不是。」
老王連忙擺手,「俺就是實話實說。整個流程都順當,我們開車的也舒坦。」
趙副主任笑了一聲,沒接話。
老王從後視鏡里又瞄了一眼齊越。
齊越還是那副表情,板著臉,盯著窗外。
老王又開口了,語氣隨意得很:「齊秘書,你說是不是?」
齊越回過頭:「什麼?」
「那姑娘辦事挺周到的吧?俺看你今天跟她對接了好幾回。」
齊越頓了一下:「嗯,是挺周到。」
說完又轉回去看窗外了。
老王識趣地沒再問,把著方向盤,穩穩噹噹開著車。
趙副主任閉著眼睛,嘴角那笑就沒下去過。
齊越靠在座椅上,盯著窗外光禿禿的樹。
腦子裡卻莫名其妙地冒出一個畫面。
蘇藍在食堂角落裡扒飯,腮幫子鼓鼓的,吃相一點都不斯文。
他愣了一下。
什麼亂七八糟的。
他把這念頭甩掉,重新翻開筆記本,將注意力重新投入到工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