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十一日,下午四點四十。
市革委會辦公樓走廊里安靜得能聽見暖氣管子咕嚕咕嚕響。
齊越把最後一份文件歸檔,合上櫃門,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四點四十。
還有二十分鐘下班。
他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的筆記本翻了翻,又放下。
腦子裡過了一遍今晚的行程,7七點到紡織廠,先跟馬書記碰個頭,然後看晚會。
時間充裕。
他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水已經涼了,他也沒在意。
門「砰」一聲被推開了。
齊越頭都沒抬。
整個大樓,敢不敲門直接闖進來的,就一個人。
「我說過多少回了,能不能敲門?」
「敲了你能不讓我進?」
周遠大搖大擺走進來,大衣沒扣,圍巾搭在脖子上,一屁股坐在齊越辦公桌上,「下班了,走。」
「還沒到五點。」
齊越看了一眼鍾。
「差十分鐘,差不多得了。」
周遠從桌上跳下來,兩手插在兜里,「國營飯店,我訂好位子了。銅鍋涮羊肉、再整兩杯,齊活。」
齊越把筆記本塞進抽屜:「今晚有行程。」
「行程?」
周遠歪著頭看他,「今天沒聽說趙副主任要幹啥啊。省里的會不是明天嗎?」
「不是趙副主任。」
齊越站起來,把大衣從衣架上拿下來,「是我。」
周遠愣了一下,隨即眯起眼睛:「你?你有什麼行程?」
「替趙副主任去紡織廠看晚會。」齊越把大衣穿上,系扣子。
周遠盯著他看了兩秒,嘴角慢慢歪上去。
「紡織廠?晚會?」
「嗯。」
「第三紡織廠?」
「嗯。」
周遠那個「哦」字拖得老長,拐了八個彎,笑得跟偷了雞的狐狸似的。
「我說呢,大過節的你往外跑。看晚會?看晚會是假,看人是真吧?」
齊越扣扣子的手頓了一下,抬頭看他。
「你再胡說八道,上次你借我那三十塊錢,現在連本帶利還我。」
周遠臉上的笑瞬間垮了,往後跳了一步:「別別別!我錯了我錯了!齊大秘書大人有大量,那錢我不是說了下個月發工資還嗎?」
「那你閉嘴。」
「閉嘴閉嘴,絕對閉嘴。」
周遠做了個給嘴巴拉上拉鏈的動作,眼珠子轉了轉,又湊過來,「那你今晚真不跟去吃涮羊肉了,國營飯店難得一次有羊肉供應。」
「來不及。」
周遠嘆了口氣,往椅背上一靠:「那我自己去吃沒意思啊。要不我跟你去紡織廠看晚會?」
齊越看了他一眼:「你去幹什麼?」
「看節目啊。」
周遠眨了眨眼,「紡織廠的元旦晚會,肯定熱鬧。我也好久沒看過晚會了,倒要瞧瞧,紡織廠哪個姑娘,讓我們齊大秘書連我的邀請都推了。」
「紡織廠到底有誰在呀?」
「周遠。」
齊越這回聲音不高,但臉色已經變了。
他停下系扣子的動作,轉過身,正對著周遠。
「你一個大男人,背後議論人家姑娘,合適嗎?」
周遠愣在那兒,嘴還張著,話卡在半截。
齊越看著他,沒再說別的,把最後一顆扣子系好,拿起桌上的公文包。
說完拉開門走了。
周遠站在辦公室里,看著那扇關上的門,撓了撓頭。
「得,真生氣了。」
他嘟囔了一句,把圍巾從脖子上扯下來,又搭回去,慢吞吞往外走。
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齊越那張空蕩蕩的辦公桌。
「行吧,是我嘴欠。」
他拉開門,出去了。
*
紡織廠這邊。
蘇藍正在低頭看文件,馬書記從裡間走了出來。
「小蘇,今晚晚會的事都妥了?」
「妥了,書記。該安排的都安排好了。」
馬書記點點頭,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又輕輕放下。
「對了,齊秘書今晚要來,上次趙副主任交代過,讓他替著過來看看。」
他看向蘇藍,叮囑道:「還是由你負責接待一下,千萬別怠慢了。」
「人家是上級領導的秘書,該客氣的客氣,該周到的周到。」
馬書記頓了頓,又放緩語氣:
「一回生二回熟,你們上次也打過交道了,這回別太拘謹。」
蘇藍點頭應下:「我記得的,書記。座位、茶水都已經提前備好了。」
馬書記聞言,臉上露出幾分放心的笑意:「你辦事,我放心。」
「行了,你忙。」
轉身又進了裡間。
蘇藍坐在椅子上,思考一下人生哲學!
還得加班!
今日何事最相宜?
作為年末的最後一天。
當然是宜吃宜睡宜樂。
睡是暫時睡不了了,但吃頓好的還是可以的。
她拿起電話,撥了食堂的號碼。
嘟——嘟——嘟——
「喂,食堂。」
「李師傅,是我,蘇藍。」
「喲,蘇秘書,啥指示?」
「晚上市里領導要來,有可能要在咱們這兒吃飯。馬書記讓好好招待,您那兒別到時候啥也沒有。」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李師傅的聲音立刻認真了幾分:「幾個人?」
蘇藍想了想:「一個。」
「一個?」
李師傅明顯鬆了口氣,「那好辦。」
蘇藍補了一句:「但是他飯量大,萬一到時候還有書記作陪呢。得多準備一點。」
李師傅笑了:「飯量大能大到哪兒去?一個人還能吃一桌?蘇秘書你就別嚇唬我了。也是。領導得陪著。」
蘇藍也笑了,壓低聲音:「那您那兒有什麼?我跟您透個底,馬書記很重視,您可得拿出看家本事。」
李師傅沉默了兩秒,聲音也壓低了:「庫房裡還有塊羊肉,再不吃就不新鮮了。」
這大冷天還能不新鮮?
跟李師傅這樣的老油子說話就是省事兒!
她憋著笑:「李師傅,您這意思是……」
「我什麼意思都沒有。」
李師傅的語氣一本正經,但那股子老油條的味兒隔著電話都飄出來了,「就是實事求是,庫房裡有啥做啥,不浪費嘛。領導來了,總不能吃白菜粉條吧?」
蘇藍差點笑出聲:「對對對,不浪費。那羊肉怎麼吃?」
「蘿蔔燉羊肉,天冷,吃這個暖和。」
「行。再配兩個素菜?」
「那肯定的。醋溜白菜,再炒個雞蛋。領導一個人,夠了。」
蘇藍心裡樂開了花。蘿蔔燉羊肉,這待遇,平時想都不敢想。
「李師傅,您太會安排了。您做的飯特別香,上次招待書記都著重誇獎您。」
李師傅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連連擺手:「哎呀,瞧你說的,都是分內的活兒,不值當這麼夸。」
蘇藍笑著說:「那您先忙著。」
李師傅連連點頭:「好,你放心!保管妥妥帖帖的!」
掛了電話,蘇藍靠在椅背上,美滋滋地舔了舔嘴唇。
蘿蔔燉羊肉。
yes!
這齊秘書來也不是沒有好處!
六點五十。
蘇藍正坐在工位上暢想羊肉滋味,桌上的電話響了。
她接起來:「餵?」
「藍藍,門口來了輛吉普車,說是市里齊秘書。」
老趙的聲音壓得很低,但透著股子認真勁兒,「就是你交代我留意的那位。」
蘇藍眼睛一亮:「對對對,就是他。趙叔,您讓他稍等,我馬上下來。」
「行。」
掛了電話,蘇藍站起來,把圍巾在脖子上又繞了一圈,拿起包,走到裡間門口敲了敲。
「書記,齊秘書到了。」
馬書記從裡間出來,整了整衣領:「走。」
兩人下樓。蘇藍走在前面,腳步輕快,嘴角翹著。
蘿蔔燉羊肉,她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