廠門口，吉普車熄了火，車燈還亮著，在暮色里照出兩道光柱。
齊越站在車旁邊，沒進傳達室，大衣扣得嚴嚴實實，手裡拎著公文包。
正跟老趙說話。
老趙端著搪瓷缸子，一臉稀奇地瞅著那車：「小伙子，你自己開來的？這大晚上的，路又滑，你可真行。」
「路況還行，開慢點沒問題。」齊越語氣平平的。
「你這年紀輕輕的，又會開車又當大秘書，了不得。」
老趙嘖嘖兩聲，上下打量他，「有對象沒？」
齊越嘴角抽了一下，還沒來得及回答。
老趙一扭頭看見蘇藍，嗓門立馬高了：「藍丫頭！人我給你接到了，任務完成！」
蘇藍笑著走過去：「趙叔，辛苦您了。」
「辛苦啥，我就站這兒說了幾句話。」
老趙擺擺手，端著缸子回門衛室了，臨走還回頭看了齊越一眼。
蘇藍轉向齊越，笑著說：「齊秘書，不好意思，讓您久等了。您自己開車來的？我還以為會有司機送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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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越點了點頭：「沒事，我也剛到，我自己會開車。反正也不遠。就不麻煩王師傅了。」
蘇藍望著那輛汽車，心裡暗自咂舌，怪不得是首都來的。
這年頭，會開車的人可真是鳳毛麟角。
蘇藍看了一眼門口方向，馬書記正趕過來，腳步不快不慢。
「齊秘書，馬書記來了。」
齊越順著她目光看過去，往前迎了兩步。
馬書記伸出手：「齊秘書，辛苦辛苦，大過節的還跑一趟。」
「馬書記，打擾了。」
「齊秘書客氣。」
「客氣啥。」
馬書記笑了笑，「吃飯了沒？」
齊越客氣的回答：「吃過了。」
蘇藍站在旁邊，心裡暗罵一聲不好。
吃過了？
那我的羊肉怎麼辦？
她臉上還掛著笑，心裡已經開始罵爹了。
李師傅那塊羊肉，她惦記了一下午，連配菜都想好了。
蘿蔔燉羊肉，湯要濃一點，肉要大塊一點，最好再來點芫荽。
嗯……咽一下口水。
越想越饞了！
現在人吃過了，她還怎麼蹭？
你不吃沒關係，我還得吃呢！
馬書記點點頭，也沒多說什麼。
蘇藍腦子轉得快，立刻接了一句：「齊秘書，大冷天的，外頭零下好幾度呢，你開車過來肯定凍著了。食堂今天剛好燉了羊肉，您喝碗湯暖暖胃再走？」
齊越看了她一眼。
蘇藍臉上那笑真誠得不得了，眼睛亮晶晶的，好像真的只是關心領導的身體。
齊越沉默了一秒，輕聲道：「那就喝碗湯。」
說著熄了車燈。
蘇藍心裡早就樂開了花，面上卻依舊端著分寸，微微側身抬手：「那你這邊請。」
三個人往食堂走。
馬書記走在前面，齊越跟在他旁邊，蘇藍跟在後面。
蘇藍引著兩人進了招待間坐下，轉身便往後廚走去。
後廚，李師傅正蹲在灶台邊看火，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蘇藍進來，趕緊站起來。
「蘇秘書，人來了？」
「來了來了。」蘇藍快步走過去，壓低聲音，「李師傅，羊肉好了沒？」
「好了好了，燉了兩個小時，骨頭都酥了。」
李師傅掀開鍋蓋，一股白氣冒出來，羊肉的香味瞬間瀰漫整個廚房。
蘇藍深吸一口氣，差點沒忍住咽口水。
「快快快，端上去。領導等著呢。」
推開門，馬書記和齊越正說著話。
「……趙副主任最近忙吧？年底了，事多。」馬書記端著搪瓷缸，語氣隨意。
齊越點頭：「忙。省里市里兩頭跑，這周開了四個會。」
「那可不，管工業口的，哪頭都離不開。」
蘇藍側身讓開道，李師傅端著托盤緊跟著走了進來。
蘿蔔燉羊肉，一大盆，熱氣騰騰。醋溜白菜，酸香味直衝鼻子。
炒雞蛋，金黃金黃的，上面撒了把蔥花。
齊越目光在桌上掃了一圈，又下意識看向蘇藍。
蘇藍假裝沒看見他的目光，站起來接過托盤，把菜一樣樣擺好。
「齊秘書，您嘗嘗這羊肉，李師傅燉了一下午了。」她把湯碗放到齊越面前，又把筷子遞過去。
齊越接過筷子，低頭看了一眼碗裡的湯。
湯色奶白，羊肉燉得酥爛，蘿蔔晶瑩剔透，上面飄著幾顆枸杞。
他夾了一塊羊肉放進嘴裡，嚼了兩下，點點頭：「不錯。」
嘴角掛著淺笑，心想今天這頓羊肉是逃不掉了，在哪都能吃到。
蘇藍趕緊給馬書記也盛了一碗：「書記，您也喝點，暖和。」
馬書記接過碗，笑著對齊越說：「齊秘書，別客氣，多吃點。小蘇，你也吃。」
蘇藍等的就是這句話。
她給自己也盛了一碗，坐下來，夾了塊羊肉塞進嘴裡。
嗯——
軟爛入味，一抿就化，湯汁濃郁，帶著蘿蔔的清甜。
她眯起眼睛，又夾了一塊。
好吃！太好吃了！
她又夾了一筷子醋溜白菜，酸脆爽口，正好解膩。
炒雞蛋也好吃，李師傅給領導做菜捨得放油，雞蛋蓬鬆軟嫩，鹹淡剛好。
蘇藍埋頭猛吃，腮幫子鼓鼓的，但吃相還算斯文，沒發出什麼聲音。
就是筷子下得快了點，一碗羊肉下去小半碗了才想起來抬頭。
一抬頭，正好撞上齊越的目光。
齊越正端著碗喝湯，眼睛卻往她這邊看。
兩人目光碰了一下，齊越移開了，低頭繼續喝湯。
蘇藍心裡嘀咕：看我幹嘛？沒見過美女吃飯啊？
面上半點不顯，動作依舊自然大方，半點沒有收斂。
馬書記和齊越聊著天，她偶爾插一句，大部分時間都在專心對付碗裡的羊肉。
砂鍋里的羊肉被三人吃的乾乾淨淨，湯也見底了。
蘇藍滿足地放下筷子，拿手絹擦了擦嘴。
這才是人過的日子嘛！
天天紅燒肉，頓頓女兒紅！
以後都不是夢！
馬書記看了看表：「七點四十了，齊秘書，晚會快開始了，咱們過去？」
齊越點點頭：「行。」
三個人站起來，往禮堂走。
等人都走了，李師傅過來收拾碗筷，看著那個乾乾淨淨的砂鍋，忍不住感嘆了一句：「這飯量確實大！」
路上碰見幾個下班的工人，看見馬書記，笑著打招呼：「書記，看晚會去啊？」
「對，你們也去？」
「去去去，陽曆年嘛！高興！」
禮堂門口已經圍了不少人，三三兩兩往裡走。
門口掛著大紅燈籠，貼著「歡度元旦」四個大字，風吹得紙嘩嘩響。
蘇藍快走兩步，提前推開禮堂的門，側身讓馬書記和齊越先進去。
裡頭已經坐了不少人，鬧哄哄的，說話聲、笑聲、椅子挪動聲攪在一起，跟鍋粥似的。
蘇藍引著兩人往第一排走。
座位她早就安排好了——正中間C位自然是馬書記。
馬書記一側是廠長，另一側便是齊秘書，再往外，才是兩位副廠長。
齊越的位置，剛好卡在馬書記和田副廠長中間，既體現出對市委秘書的敬重。
又不會擋在主位正前，半點不耽誤幾位領導說話議事，分寸剛剛好。
蘇藍把齊越引到座位前，笑著說：「齊秘書，您坐這兒。」
齊越看了一眼座位牌，點了點頭，沒說什麼，坐下了。
蘇藍又幫馬書記把搪瓷缸放好，筆記本擺正，退到後排。
她沒坐第一排，那兒是領導們的地盤。
她和林秘書、廠辦劉主任坐在第二排靠邊的位置，方便隨時起身張羅。
快開始的時候，周廠長到了。
林秘書跟在後面，手裡拿著個筆記本。
周廠長看見齊越，笑著伸出手：「齊秘書，歡迎歡迎。」
齊越站起來跟他握了握：「周廠長客氣。」
兩人寒暄了幾句，周廠長在他旁邊坐下。
林副廠長、田麗華、也陸續到了，各自找位置坐下。
舞台兩側的大喇叭里，傳來聲音。
「東方紅，太陽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