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一前一後走出禮堂。
冷風「呼」一下灌進來，蘇藍縮了縮脖子，把圍巾往上拽了拽。
齊越倒是沒什麼反應，大衣扣得嚴嚴實實，跟個鐵打的似的。
兩人並排走著，隔著一尺多距離。
齊越的步子明顯壓低了，配合著她的節奏。
蘇藍餘光掃了一眼——這人腿長，一步頂她一步半，能走這麼快，是刻意在等。
走著禮堂去門口的主幹道上，路燈昏黃黃的，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一會兒交疊一會兒分開。
「齊秘書，今天的晚會您覺得怎麼樣？」蘇藍主動找話，不然這一路太幹了。
「挺好的。」齊越說，「節目接地氣，工人們也熱情。」
蘇藍點點頭，心想這回答跟沒回答一樣。
齊越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尤其那個演講稿，有深度又接地氣，很有水平。」
蘇藍嘴角翹了一下，壓都壓不住。
「您過獎了。」她說，語氣謙虛得恰到好處，但心裡已經開始放煙花了。
姐寫的稿子，能不優秀嗎？
「馬書記的講話一貫實在，職工們都愛聽。」
齊越看了她一眼，路燈底下，那姑娘嘴角翹著，眼睛亮晶晶的，跟剛才吃羊肉時一個表情。
他收回目光，盯著前面的路。
兩人又走了一段，快到廠門口了。
齊越的手插在大衣口袋裡，指尖碰到一樣東西。
巧克力的錫紙包裝，稜角硌著指腹。
他出門的時候，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從抽屜里拿了一塊，塞進口袋。
當時想什麼來著？
好像是——萬一又碰上那個吃相豪邁的姑娘呢？
齊越的手指在錫紙上摩挲了兩下，停住了。
廠門口，吉普車停在路燈底下，車玻璃上結了一層薄霜。
蘇藍停下來，轉過身：「齊秘書，路上慢點開。」
齊越點點頭，拉開車門，自己坐進駕駛室。
他發動車子，引擎轟了一聲，車燈亮了。
蘇藍站在車窗外，縮著脖子，兩手抄在袖子裡，沖他笑了笑。
「齊秘書，新年好。」
齊越的手搭在方向盤上，看著她。
路燈把她的臉照得半明半暗，圍巾遮住半截下巴，只露出鼻子和眼睛。
眼睛彎彎的，像月亮。
他張了張嘴。
「新年好。」
三個字，聲音不高，但說得很慢。
蘇藍往後退了一步，沖他擺擺手。
齊越掛擋，車慢慢動了。
從後視鏡里，他看見蘇藍還站在廠門口，縮著脖子，衝車尾方向又擺了擺手。
車拐了彎，後視鏡里那道身影消失了。
齊越把著方向盤，眼睛盯著前面的路。
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兩下。
口袋裡的巧克力，最終還是沒送出去。
他摩挲著方向盤粗糙的皮面，腦子裡亂糟糟的。
今天這一整天，從下午出門開始就不太對勁。
換衣服的時候莫名其妙挑了件新襯衫，上車前還照了照鏡子。
齊越把方向盤往左打了一把，拐過路口。
還有那篇稿子。
他一個秘書，稿子好不好跟他有什麼關係？
他操那份心幹什麼？
可他就是忍不住多看了兩眼，忍不住去琢磨是誰寫的，忍不住往後排看那個姑娘的反應。
周遠說他「看人是真」，他當時還不承認。
現在想想，周遠那張破嘴，有時候還真說在點子上。
齊越嘆了口氣，把車靠到路邊停了下來。
他熄了火，手搭在方向盤上，望著擋風玻璃外面一棵光禿禿的樹。
車燈散成一片光，模模糊糊的。
他伸手摸了摸口袋，掏出一塊巧克力，放在副駕駛座位上。
金色的錫紙包裝，在微弱的光線下閃了一下。
他盯著那塊巧克力看了好幾秒。
自己的確得仔細想一想，這麼關注蘇藍，真的只是因為她優秀？
隨後又發動車子，掛好擋，繼續往前開。
巧克力孤零零地放在副駕上，隨著車子一路輕輕晃著。
過了元旦，日子就跟流水似的，嘩嘩往前淌。
一月份開完全市工業會議，傳達第四屆人大會議精神。
馬書記從市里開完會回來，把蘇藍叫進辦公室，遞給她一沓文件。
「這是這次人大的精神傳達提綱，你整理一下，下周各科室組織學習。」
蘇藍接過來翻了翻，裡頭全是新提法——「四個現代化」「安定團結」「把國民經濟搞上去」。
她心裡有數了。
風向要變了。
「書記，這些精神傳達下去，各科室得組織學習討論吧？」
「下周一開大會。」
馬書記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你先擬個學習計劃，各科室分批次，別扎堆。生產不能停。」
蘇藍點點頭，翻開筆記本就開始記。
「就這麼多，你先出去忙吧。」
蘇藍拿著文件退出來。
坐回工位上，她盯著那沓文件發呆。
「四個現代化」「安定團結」「把國民經濟搞上去」——這些詞她太熟了。
再過兩年，高考恢復，改革開放，整個國家像火車頭一樣轟隆隆往前沖。
現在這些會、這些文件，全是前奏。
她嘆了口氣，拿起筆開始列學習計劃。
*
大會以後，廠里的氣氛一下子就緊了，全都一門心思抓生產。
沒幾天，周廠長嘴上就急得起了泡。
下嘴唇上，黃豆大一顆，白晃晃的，說話都疼。
蘇藍是在食堂看見他那副模樣的。
中午她走進食堂，剛一進門，就撞見周廠長從裡面往外走。
臉色鐵青，嘴角那顆火泡紅得發亮，看著就疼。
蘇藍禮貌地喊了一聲：「廠長，吃了嗎？」
廠長沒有理睬，腳步沒停，急匆匆就走了。
蘇藍心裡默默嘀咕：這領導，火氣也太大了。
沒禮貌！
廠長了不起，自己還是書記……的秘書呢。
算了算了。
咱們女人，氣量就是這麼大。
不跟他計較。
吃飯最大。
她一扭頭，徑直進了食堂。
裡頭鬧哄哄的，打飯的隊排了三排。
她先去排隊，打到了一份白菜豬肉燉粉條。
今天食堂改善伙食，菜里居然有幾片五花肉，油汪汪的，看著就饞人。
蘇藍端著飯盒往靠窗那排桌子走。
林秀雲坐在角落裡，面前也擺著飯盒，筷子擱在盒沿上，一口沒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