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藍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把飯盒往桌上一放。
低頭看了一眼林秀雲的飯盒。
白菜豬肉燉粉條，一個饅頭，動都沒動，肉片完整地碼在菜上面，一片都沒少。
「林姐，肉怎麼還不吃？」
蘇藍笑著調侃了一句，筷子朝她飯盒裡那片五花肉指了指，「今天食堂難得開葷，你不吃我可搶了啊。」
林秀雲抬起頭，看見是她，嘆了口氣，把飯盒往前一推。
「吃不下。你拿去吃。」
蘇藍看她那表情，笑容收了收，沒真去夾她的肉。
「怎麼了這是？臉色這麼難看。一個兩個。我剛才看見廠長也是嘴角起個大泡。」
「你看到廠長了？」
對方拿起筷子，扒拉了兩口飯，才壓低聲音說：
「又跑紡織局去了，火氣能不大嗎？你不知道？」
「聽說了一點，具體不太清楚。仔細說說。」蘇藍問。
林秀雲壓低聲音，那股子火氣壓都壓不住，反正蘇藍也不是外人，她又把筷子一擱，開始倒苦水。
「你也知道現在上面大搞生產，一季度棉花分配方案下來了，咱們廠才八百噸，一廠一千。任務漲了百分之十五，指標少了百分之二，這帳誰算都得急。廠長這幾天往局裡跑了三趟了，一趟比一趟臉色難看。」
蘇藍夾了一筷子粉條，慢慢嚼著。
八百噸，撐死了夠干兩個月。後面怎麼辦？停產？
「一廠那邊就這麼能搶？」她問。
「能搶？」林秀雲冷笑一聲，「人家范廠長跟孫局長是舊交，關係鐵得很。他們那個錢科長，天天往孫局長辦公室跑，端茶倒水遞煙，跟伺候親爹似的。咱們廠長呢？」
「磨破嘴皮子談正事，談不攏也沒有辦法。人家有交情，咱們有什麼？」
蘇藍心裡明白了。不是周廠長不會來事，是人家那邊有老關係，這邊沒有。
「孫局長就一點面子不給？」
「給什麼面子？」
林秀雲把聲音壓得更低了，「孫局長嘴上說總量就這麼多，局裡也是綜合考慮，實際上就是給一廠留著呢。廠長回來氣得拍桌子，說綜合考慮？」
「考慮什麼？」
「考慮他們關係好？』」
蘇藍沒接話，低頭扒了口飯。
林秀雲繼續說，越說越來氣：「你說咱們廠哪裡比一廠差了？產量比他們高，次品率比他們低。憑什麼他們吃肉，咱們喝湯？」
蘇藍把這句話在心裡過了兩遍，然後夾了塊肉片塞進嘴裡，嚼了兩口，抬頭看林秀雲。
「林姐，你光生氣有啥用？飯都不吃了。」
林秀雲愣了一下。
蘇藍把她的飯盒往她面前推了推，筷子遞過去。
「咱們也沒辦法，你餓著肚子，廠長那邊該跑不動的還是跑不動。吃飽了才有力氣幹活。來，吃肉。」
林秀雲看著她，愣了兩秒，忽然笑了一下，接過筷子。
「你這丫頭，心可真大。」
「心不大能怎麼辦？」
蘇藍咬了口饅頭，「天塌下來也得吃飯。快吃，一會兒菜涼了。」
林秀雲低頭扒了一口飯，又夾了塊肉，嚼著嚼著，臉色沒那麼難看了。
兩人把飯吃了，蘇藍吃得格外香，林秀雲也把飯盒裡的菜掃了個乾淨。
洗了飯盒，各自回辦公室。
下午三點剛過，走廊里傳來腳步聲。
蘇藍抬頭，看見周廠長從東頭走過來，手上拿著公文包。
嘴角那顆泡還在，臉色依舊那麼難看。
林秀雲跟在後頭，手裡拿著個本子。
路過蘇藍桌前，周廠長腳步沒停，徑直往裡間走。
蘇藍趕緊站起來，快走兩步替他推開門。
「書記，廠長來了。」
馬書記正坐在辦公桌後面看文件，聽見動靜抬起頭。
看見周廠長進來，把老花鏡摘下來往桌上一擱，站起來指了指座位。
「老周，坐。」
周廠長坐下，公文包放在腳邊。
林秀雲站在門口，沒進來，沖蘇藍使了個眼色。
蘇藍會意，倒了杯茶端過去放在周廠長面前，然後退到門邊，把門輕輕帶上，留了一條縫。
馬書記沒繞彎子：「老周，棉花的事，你跑了四趟了？」
周廠長嘆了口氣：「四趟了。孫局長那邊，油鹽不進。」
「具體什麼情況？」馬書記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
周廠長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往桌上一拍。
「這是局裡下的分配方案。一廠一千噸，咱們八百噸。棉花分我們的少，化纖配額我們拿的也少。一廠拿六成，咱們五成五。」
馬書記拿起來翻了兩頁，眉頭就擰起來了。
「第一趟說再研究研究，第二趟說開會討論討論，第三趟直接把這張紙拍給我。今天第四趟，連面都沒見著，說孫局長去市里開會了。」
他把「去市里開會了」幾個字咬得很重，誰都知道那是託詞。
馬書記把文件放下，端著搪瓷缸沒說話。
周廠長把煙掏出來，點上一根。
「老馬，」
他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不少，「范廠長跟孫局長是舊交，人家那邊關係硬，我這邊實在是……哎……」
馬書記往後靠了靠，眼睛盯著天花板。
他心裡也清楚，老周是實在沒轍了，才會找上門來。
人大代表會議開完，省里市里都在抓生產，口號喊得震天響。
可下面具體執行起來，該卡的一樣卡。
紡織局手裡就那麼點指標，給誰不給誰，全看關係。
完不成任務，不是寫檢查的事。
是明年設備更新的指標，是廠子在全市工業系統的排名。
馬書記把目光從天花板上收回來，看著周廠長。
「所以呢？」
「所以這事，你得出面。」
周廠長把菸灰彈了彈，「生產的事我管，政治的事你管。他拿生產能力壓我，你就拿政治任務壓他。說話比我管用。」
馬書記沒接話，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蘇藍站在門邊，屏住呼吸。
「去年的出口創匯任務，省里給市里漲了百分之五。」
周廠長繼續說，「咱們廠頂住了壓力。這份成績，是趙副主任在市工業會上親口說的。」
「孫局長要是連這個都不認，那就不是跟咱們過不去，是跟市里過不去。」
馬書記沉默了幾秒。
他在權衡。
出面去談，談成了還好，談不成，兩個領導一起碰壁，那就真沒退路了。
可不去，缺口怎麼辦？
他把搪瓷缸端起來，發現水已經涼了。
直接喝了一口，涼茶澀得很，他咽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