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干秘書的,小伙子這道行,還差了點。
這套門道她再熟悉不過。
領導辦公室的秘書,有訪客,頭一樁事就是登記。
來的是誰、哪個單位、所為何事、幾點到的。
一筆一筆都要記清楚,等領導回來心裡有數。
就算領導真不在,也該問一句「您是哪個單位的?有什麼事?我幫您轉告」。
可眼前這人,一樣沒做。
不登記,不問事由,不幫忙轉達,張口就咬定「不在」,直接打發人走。
明擺著,就是存心搪塞。
她往前湊了半步,聲音不大,但足夠讓三個人都聽見。
「局長不會故意不見我們吧?」
話是說給馬書記聽的,眼睛卻盯著那個年輕人。
年輕人的手頓了一下。
然後他的眼珠子往右邊飄了一下。
那扇門的方向。
很快收回來了,但不自然的神情,像被人踩了尾巴,下意識想躲。
蘇藍看得清清楚楚。
馬書記也看見了。
「胡說什麼。」
馬書記語氣淡淡的,像在批評蘇藍,但嘴角動了一下。
轉身看著那秘書,不說話,也不走。
秘書被看得有點發毛,臉上的笑重新堆起來:「您看,孫局長真的——」
「我等著。」
馬書記打斷他,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
說完,他往走廊牆邊走了兩步,站定,腰杆筆直。
秘書張了張嘴,想再說什麼,看了看馬書記那張臉,又把嘴閉上了。
蘇藍跟著退到牆邊,站在馬書記側後方,把這一切看在眼裡。
走廊里安靜下來。
牆上掛鍾滴答滴答響。
五分鐘過去了。
那秘書時不時抬頭看他們一眼,又低下。
十分鐘過去了。
秘書坐不住了。
他站起來,又坐下。
拿起筆,又放下。
最後終於開口了,笑容比之前更顯真誠:「您別等了,孫局長今天真不在。要不我先給您登個記,您改天再來?」
他拿起登記本,翻開,筆尖戳在紙上,等著。
馬書記沒動,也沒說話。
蘇藍看了馬書記一眼,又看向那秘書。
現在知道登記了,晚了!
笑了笑對他說道:
「沒事兒,我們今天一天也沒什麼事兒。等到下午都行,哪能讓領導等我們。你忙你的,不用管我們。」
「渴了,我們自己帶水了。」
那秘書手裡的筆頓時頓在半空。
蘇藍這番話,直接把他噎得說不出話來。
他看看蘇藍,又看看馬書記,心裡一陣發窘。
他哪裡是關心你們渴不渴。
分明是怕這兩位在門口耗著,裡面的人尿急尿褲子,誰都下不來台。
可這話不能說,只能硬著頭皮裝糊塗。
走廊里重新安靜下來。
又過了五六分鐘,裡間那扇門「咔嗒」一聲,從裡面拉開了。
孫局長站在門口,中山裝,頭髮往後梳得油光鋥亮。
他看了馬書記一眼,臉上看不出一點不自在。
「老馬?你怎麼來了?」
馬書記往前走了兩步,也看不出一點不痛快。
伸出手:「孫局長,來向您匯報工作。」
蘇藍站在後面,看著這一幕。
感慨道:瞧瞧!這就是成年人的體面。
不是不尷尬,是尷尬了也不讓你看出來。
不是不生氣,是生氣了也不耽誤辦事。
真是生活處處是舞台!
你我皆是奧斯卡影帝!
蘇藍把這些念頭壓在心底,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跟著馬書記進了辦公室。
孫局長走回辦公桌後面坐下。馬書記在他對面坐下。
蘇藍站在馬書記側後方。
「什麼事?」
孫局長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
馬書記邊從包里掏資料邊說道:「孫局長,老周來找過你好幾次了。實在是缺口太大,不然也不會一趟一趟跑。」
孫局長端著缸子的手頓了一下,沒接話。
馬書記這才把材料遞過去:「我們廠一季度任務重,原料缺口大。您過目。」
孫局長接過去,沒翻開,往桌上一擱。
「老馬,局裡的分配方案是開會研究的,不是哪個人定的。你們有困難,別的廠也有困難。」
馬書記點頭:
「我知道。但我們廠去年出口創匯超額完成,市里點名表揚。今年任務漲了百分之五,原料反而少了。」
「這個帳,您幫我們看看,能不能再調調?」
孫局長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
「老馬,你這話我就不愛聽了。一廠就不出口創匯?人家的任務也不輕。局裡是綜合考慮,不是針對誰。」
馬書記沉默了兩秒。
「孫局長,我不是說針對誰。我就是想把困難向您匯報清楚。八百噸棉花,只夠干兩個多月。到時候停產,完不成市裡的指標,不光我們廠臉上無光,局裡也不好看。」
孫局長臉色沉了一下。
搪瓷缸端起來又放下,缸底磕在桌上,當一聲。
「你這是在拿市里壓我?」
「不敢。」
馬書記語氣還是平的,臉上還帶著一點笑。
「我就是實話實說。」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過了好幾秒,孫局長才開口。
「材料先放這兒,我看看。」
「我一會兒還有一個會,有消息再通知你。」
逐客令。
馬書記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站起來。
「麻煩孫局長了。」
「嗯。」
馬書記轉身往外走,蘇藍跟在後面。
兩人出了辦公室,門在身後關上。
走廊里,那個秘書還坐在桌子後面,還是一副笑容目視兩人。
馬書記腳步沒停,一直往前走。
蘇藍小跑兩步跟上去。
下了樓,出了大門。
冷風呼一下灌上來。
馬書記站在門口,沒上車。
蘇藍站在他旁邊,沒敢說話。
過了好幾秒,馬書記才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沉甸甸的。
「去市里。」
「去市里?現在?」蘇藍愣了一下,話趕話問出來。
「現在。」馬書記拉開車門坐進去,「去市革委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