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市里？現在？」蘇藍愣了一下，話趕話問出來。
「現在。」馬書記拉開車門坐進去，「去市革委會。」
蘇藍站在冷風裡，腦子裡飛速轉了一圈。
她彎腰鑽進副駕駛，關上門，發動機還沒打著，她先開口了：「書記，真要越級匯報？」
語氣不重，但話頭遞得明白，「這一步邁出去，跟孫局長那邊可就徹底撕破臉了。往後工作不好開展。」
「孫局長那邊，不是談不談得攏的問題。」
馬書記把這句話從牙縫裡擠出來，「是他壓根不想談。他連門都不想讓我們進，你讓我怎麼談？」
蘇藍點了點頭。
她昨天就看出來了。
廠長走了四趟都沒辦法，就說明此路不通。
書記心裡其實早就打定了主意。
問她那句「你覺得關鍵在哪兒」。
與其說是徵求意見，不如說是借著問話點撥她。
提醒她整理資料要順著這個思路去做。
順便也看看她這個秘書能不能領會自己的心思。
「我明白。」
她說，「可越級匯報這個事，往大了說叫不服從組織，往小了說也是不懂規矩。孫局長那邊記恨，往後——」
「往後？」
馬書記打斷她，「往後廠里停產，完不成指標，局裡問責下來，他孫某人會替咱們擔著？」
蘇藍不吭聲了。
「他記恨是他的事。」
馬書記的聲音沉了下來。
話音稍頓，話題卻驟然一轉，看向蘇藍：「小蘇，你很聰明，思路也清楚。」
話鋒微凝，他緩緩補了一句，字字清晰：
「但你要記住——為上者，貴在善斷。」
老劉從後視鏡里瞄了一眼，沒敢吭聲，把方向盤握得更緊了。
蘇藍沉默了兩秒，轉回身，坐正了。
「我讓你準備的兩份資料，另一份呢，拿給我。」馬書記開口道。
「在包里。」蘇藍應聲，一邊從挎包里取出資料，語氣已然切換成乾脆利落的執行狀態。
馬書記接過資料隨手翻開翻看了幾頁，指尖在紙頁上輕輕一點，沒再多說什麼。
蘇藍見狀，也閉緊了嘴，不再多言。
紡織局和市革委會大樓本就離得不遠，吉普車平穩行駛，不過幾分鐘功夫就駛到了目的地。
車子剛開到市革委會大院門口，就被門口站崗的門衛抬手攔了下來。
門衛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穿著制服，帽子扣得嚴嚴實實，從窗戶里探出頭來：「找誰？登記。」
蘇藍拎著包跳下車，走到窗口，把兩人廠里的工作證遞進去：「同志，我們是紡織三廠的，找齊秘書。」
門衛接過工作證，翻來覆去看了兩眼，又抬頭看了看車，拿起電話撥了幾個號。
「喂，齊秘書嗎？門口有人找，說是紡織三廠的……姓馬的……還有一個姓蘇的……好好好。」
掛了電話，他把工作證遞迴來，沖裡面揚了揚下巴：「進去吧，三樓。」
蘇藍道了聲謝，鑽回車裡。老劉把車開進大院，找了個車位停下。
兩人下車，往辦公樓走。
就見辦公樓門口站著一個人。
齊越。
大衣扣得嚴嚴實實，兩手自然下垂，腰杆筆直。
看見兩人走過來，他往前迎了一步。
「馬書記。」他伸出手。
馬書記跟他握了握：「麻煩齊秘書了，還特意下來等。」
「應該的。」齊越側身抬手引路，「先進去吧，別在外頭凍著。」
說話間，他又朝後面的蘇藍微微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三個人，進了辦公樓。
走上二樓，齊越推開一扇門。
「請進。」
屋裡不大，一張長條桌，幾把椅子，桌上擺著搪瓷缸和暖壺。
暖氣片咕嚕咕嚕響，屋裡比外頭暖和多了。
蘇藍心裡暗自感嘆，這才是真正專業的秘書。
她剛才分明聽見門衛說，趙副主任的辦公室在三樓。
可齊越卻不動聲色地把他們引到了二樓會議室。
這裡頭的門道，可不簡單。
齊越拉開椅子，等馬書記坐下，自己才在對面的位置坐下。
蘇藍把布包放在桌上，坐在了馬書記旁邊。
「馬書記，您今天怎麼來了，是有什麼事情嗎？」
語氣客客氣氣，但話頭遞得明白。
馬書記也沒繞彎子，把紡織廠的困局簡單地說了說。
他從蘇藍手裡接過那沓材料，放在齊越面前。
「齊秘書，實在是沒辦法了。一季度任務重，原料缺口大，局裡那邊又……」
他頓了一下，把後半句咽回去了，「這是我們的材料，你看一眼就行。」
齊越低頭翻了翻，沒看完，又合上了。
他抬起頭，看了看馬書記，又看了看蘇藍。
蘇藍站在馬書記側後方，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睛一直在觀察他。
齊越指尖在材料封面上輕叩了兩下，室內一時安靜下來。
幾秒鐘後，他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暖壺就要給兩人倒水。
蘇藍眼疾手快，立刻上前接了過來。
「馬書記，您稍等片刻，我去看看趙副主任忙完了沒有。」
話音落下，他轉身便走出了會議室，那份資料，竟是半份沒帶。
門沒關嚴，蘇藍聽見他的腳步聲往走廊那頭去了，越來越遠。
屋裡只剩下兩個人。
馬書記端著搪瓷缸，水沒喝。蘇藍站在他旁邊，盯著那扇關著的門。
「書記，您說趙副主任會見咱們嗎？」
馬書記把缸子放下，手指在桌面上點了點。
「見了，說明這事有緩。不見，那就真是沒招了。」
蘇藍沒再問。
上了三樓。
齊越敲了敲趙副主任辦公室的門。
「進來。」
他推門進去。
趙副主任正坐在辦公桌後面看文件，老花鏡架在鼻樑上，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小齊？什麼事？」
齊越走了進去，輕聲道：「趙副主任，紡織三廠的馬書記來了，現在在會議室等著，想當面跟您匯報幾句。」
趙副主任把老花鏡摘下來，靠在椅背上：「老馬？什麼事？」
齊越把情況簡單說了。
棉花指標不夠，一季度任務重，他們廠長跑了好幾趟，沒談攏。
趙副主任沒接話。他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放下，手指在桌面上點了兩下。
「這事兒，不該是紡織局管嗎？」
潛台詞很清楚——越級匯報，程序上不合適。
齊越沒吭聲，站在那兒，等著。
趙副主任又端起缸子喝了一口，這回喝得慢，咽下去才開口。他把缸子往桌上一擱，看著齊越。
「小齊，你說我該不該見？」
齊越站在那兒，沒急著答。他想了想，開口了。
「趙副主任，是馬書記親自來的，帶著他的秘書，兩個人。」
他頓了一下，把「馬書記」三個字咬得輕，但放得重。
「挺著急的。」
就這幾句。
沒說他該不該見，沒替馬書記叫苦，但意思遞過去了。
來的不是管生產的廠長，是管全局的書記。
一把手親自出馬，說明生產口已經搞不定了，這事兒到了非解決不可的地步。
趙副主任聽完，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他看著齊越，沒說話。
齊越也沒再開口，就站在那兒，等著。
過了幾秒，趙副主任忽然輕笑一聲，抬眼看向齊越。
「行，那就見見。去叫他們過來。」
他指尖輕點桌面，語氣帶著幾分玩味：「我倒要聽聽，老馬能說出個什么子丑寅卯來。」
齊越點頭，轉身出了辦公室。回到會議室，推開門。
「馬書記，趙副主任請您過去。」
馬書記站起來，整了整衣領。蘇藍拎起布包，跟在他後面。
兩人跟著齊越往三樓走。
到門口，齊越側身讓開路。
馬書記邁步進去，蘇藍跟到門口上，腳步頓了一下。
齊越看了她一眼，低聲說了句：「你也進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