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到廠門口的時候，已經快兩點了。
她拎起布包，準備下車。
「劉師傅，辛苦您了。飯盒你回頭給我就行。」
老劉接過飯盒，這回沒再客氣：「哎，謝謝蘇秘書。」
「謝什麼，應該的。」
蘇藍跳下車，往辦公樓走。
老劉坐在駕駛室里，打開飯盒蓋子，紅燒肉的香味又竄出來。
他深吸一口氣，夾起一塊菜塞進嘴裡，滿足地眯起眼，含糊嘟囔：「還是國營飯店的飯菜，就是香。」
咂了咂嘴，由衷感慨：「要說還是蘇秘書講究，待人周到，辦事體面。」
蘇藍上到三樓，手裡的包都沒來得及放下，徑直走到裡間門口，輕輕敲了敲門。
做事要勤匯報，就算沒出結果。
也得按時把進度跟領導說明白。
屋內，馬書記坐在辦公桌後翻看文件，鼻樑上架著老花鏡。聽見敲門聲，他抬頭喊了聲：「進來。」
隨即摘下眼鏡，隨手放在桌上，開口問道：「回來了？」
「回來了。」蘇藍走進屋，規規矩矩站在桌邊。
「齊秘書那邊是什麼說法？」
「齊秘書收下了咱們的材料，說是先仔細看看，之後再定。」蘇藍直言回話，沒有拐彎抹角。
馬書記拿起搪瓷水杯喝了一口，沉默著，沒有接話。
蘇藍又補了一句：「吃飯的時候我跟他聊了聊縣內工業用棉調劑的事。但我看那意思，應該是聽進去了。」
馬書記把缸子放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
「沒拒絕就是好事。」
「我也是這麼想的。」
馬書記看了她一眼：「你跟他怎麼聊的？」
蘇藍把吃飯時的對話挑重點說了。
馬書記邊聽著，手指在桌上輕點：「小蘇，你覺得這事能成嗎？」
蘇藍沒急著答。
斟酌幾秒開口，緩緩開口：
「齊越這個人畢竟是首都來的，帶著傲氣。他說看看再說，應該是聽進去了，要是沒戲，他當場就拒了。至於其他，我也拿不準。」
跟領導匯報要懂分寸，不能把話說得太滿，讓領導抱太大指望；
也不能說得一點希望都沒有，讓領導徹底灰心。
中間這個度得拿捏得剛剛好。
見馬書記依舊沉默，蘇藍又接著補充：：
「最關鍵的還是趙副主任。咱們這套方案牽扯到縣裡的調配，光有齊秘書點頭遠遠不夠，最終還得趙副主任拍板才能定。」
馬書記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多了點讚賞。
「你倒是看得清楚。」
「都是平時跟著您身邊，慢慢學出來的。」
蘇藍小小拍了一下。
馬書記沒接這茬，端起搪瓷缸又喝了一口。
馬書記擺擺手：「今天這事辛苦你了，回去先喝口水，休息休息。有消息再說。」
「書記客氣了，應該的。」
蘇藍拉開門出去了。
隔天，蘇藍按部就班上班下班，該幹嘛幹嘛。
但她心裡一直掛著這件事。
滿打滿算也一天了。
齊越那邊一點消息都沒有。
電話沒來，人也沒來。
蘇藍有點拿不準了。
是齊秘書動作慢，還是領導沒點頭，又或者根本就沒希望。
有時候男人太慢也不行！
蘇藍心思不寧，就連食堂一周里難得才有的一頓肉菜，她吃得也心不在焉。
蘇青端著飯盒湊過來，在她對面坐下。
「怎麼了？愁眉苦臉的。」
蘇藍夾了一筷子肉，沒接話。
蘇青也不在意，低頭扒了口飯，含混地說：「我看你這兩天不太對勁。是不是領導給壓力了？」
「沒有。」蘇藍說。
就是「副主任」的名頭在前吊著，她就開始起心動念。
沒想到穿越一回，自己還是個官迷。
「累就歇會兒。」
蘇藍笑了笑，沒接話。
蘇青吃完飯，說工會有事就先端著飯盒走了。
蘇藍一個人在食堂吃了好一會兒，才慢吞吞站起來，把飯盒洗了，回辦公室。
下午上班，剛坐下沒十分鐘，桌上的電話響了。
她接起來：「喂，廠辦。」
「蘇秘書，我是齊越。」
蘇藍的心跳快了一拍，聲音穩得很：「齊秘書，您好。」
「明天上午九點，趙副主任在辦公室等你們。馬書記和周廠長一起來。」
蘇藍愣了一下：「就這些？」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趙副主任說，你們的方案，可以試試。」
蘇藍攥著聽筒的手緊了緊。
成了。
「行，我馬上匯報。謝謝齊秘書。」
「嗯。」
電話掛了。
蘇藍把聽筒擱回去，在椅子上坐了兩秒，然後站起來，走到裡間門口敲了敲門。
「進來。」
馬書記今天難得沒有午休，正在低頭看文件，聽見動靜抬起頭。
蘇藍推開門，站在門口。
「書記，齊秘書來電話了。明天上午九點，趙副主任在辦公室等您和周廠長。」
馬書記把老花鏡摘下來，往桌上一放。
「還說什麼了？」
蘇藍嘴角翹了一下：「趙副主任說，我們的方案，可以試試。」
馬書記往椅背上一靠，沉默了兩秒，隨即朗聲大笑起來。
「行。」他說，「你去通知老周。」
蘇藍點頭，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馬書記在後面喊了一聲：「小蘇。」
她回過頭。
馬書記看著她，目光裡帶著點欣賞：「幹得不錯。」
蘇藍笑了笑：「應該的。」
拉開門出去了。
走廊里，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暖烘烘的。
蘇藍走得很快，腳步輕快。
周廠長辦公室在走廊另一頭。
蘇藍敲門進去的時候，周廠長正趴在桌上寫東西，林秀雲站在旁邊，手裡拿著個本子。
「廠長，齊秘書來電話了。明天上午九點，趙副主任在辦公室等您和書記。」
周廠長手裡的筆頓了一下，抬起頭。
「還說什麼了？」
蘇藍迎著他的目光：「趙副主任說，我們的方案，可以試試。」
周廠長把筆放下，往椅背上一靠，長長地出了口氣。
「成了。」他說，「真成了。」
林秀雲站在旁邊，看了蘇藍一眼，眼神裡帶著點佩服。
蘇藍回以微笑，對周廠長說：「廠長，那我先回去了。」
「等等。」周廠長喊住她，看了看林秀雲。
林秀雲會意，拿著本子出去了，順手把門帶上。
屋裡只剩兩個人。
周廠長往前探了探身，壓低聲音：「小蘇，上次我說的事，你還記得吧？」
蘇藍心裡一跳，面上不動聲色：「廠長，您說的是——」
「廠辦副主任。」
周廠長把這四個字咬得很清楚，「我跟老馬商量過了，等這件事塵埃落定，就報上去。」
蘇藍站在那兒，心跳快得像擂鼓。
但她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淡定！
自己前途光明，
小小副科而已啊！
「謝謝廠長。」她說，「我先去整理明天要用的材料。」
周廠長點點頭，擺擺手：「去吧。」
蘇藍轉身往外走，拉開門，林秀雲站在走廊里，手裡還拿著那個本子。
兩人目光碰了一下，林秀雲沖她笑了笑，蘇藍也笑了笑，沒說什麼，走了。
回到辦公室，蘇藍坐在椅子上，沒有在整理資料，反而盯著茶缸子愣神。
廠辦副主任。
副科。
在向她招手！
她高興一會兒，帶著愉悅的心情，拿起桌上的文件，開始幹活。
第二天一早，老劉的車停在廠門口。
馬書記和周廠長一前一後上了車，蘇藍坐在副駕駛。
車裡沒人說話，但氣氛很輕鬆。
車子穩穩停在市革委會大樓門前，齊越早已站在門口等候。
見兩人下車，他上前一步，主動伸出手：「馬書記，周廠長。」
依次握過手後，他語氣沉穩開口：「趙副主任已經在辦公室等著了，幾位請跟我來。」
蘇藍拎著布包跟在隊伍後面，腳步輕緩。
在上樓梯的時候，齊越已經走到後面。
側過頭看向她，低聲問了句：「李姐的飯盒帶來了嗎？」
蘇藍愣了下，沒料到他會突然提起這事，連忙應聲：「帶了，在我包里裝著呢。」
孰不知為了「李姐的飯盒」能早點回來，把事情往前推進，這兩天他著實費了不少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