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越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轉身上樓。
蘇藍跟在後面，心想這人記性倒是不差。
走到辦公室門口，齊越抬手輕敲了敲門框，朗聲通傳：
「趙副主任，馬書記他們到了。」
「進來。」
屋內傳來沉穩的男聲。
馬書記率先邁步走入，周廠長緊隨其後。
蘇藍照舊守在門邊，安安靜靜地候著，不貿然上前，等幾位領導先行寒暄完畢。
辦公室里，辦公桌上攤著幾份文件，桌角的搪瓷缸冒著絲絲熱氣，氤氳開淡淡的白霧。
趙副主任並未坐在辦公桌後，而是坐在一旁的會客沙發上，指間夾著一支香菸。
見眾人進來，他抬眼朝對面沙發抬了抬下巴，言簡意賅：「坐。」
馬書記和周廠長依言落座，齊越身姿端正地站在趙副主任側後方。
蘇藍這才輕步上前，垂手站在馬書記的椅子旁。
趙副主任將菸頭在玻璃菸灰缸里輕輕磕了磕，目光落在馬書記身上，開口道：「老馬，你們報的方案，小齊已經跟我匯報過了。」
馬書記連忙點頭，語氣帶著幾分無奈：「趙副主任，我們也是實在沒辦法，才琢磨出這麼個辦法來。」
「沒辦法？」趙副主任低聲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語氣裡帶著幾分玩味。
「我看你們，倒是挺有辦法。」
馬書記笑了笑，沒有接話，靜靜等著他下文。
「想法倒是不錯。」
趙副主任吸了一口煙，緩緩開口，「縣內工業用棉調劑，這個路子，政策上是說得通的。」
馬書記懸著的心稍稍往下落了半分，臉上卻依舊沉穩，並未流露半分喜色：「趙副主任，我們也是被逼得沒轍，棉花缺口實在太大，只能想這麼點偏門法子。」
「偏門法子？」趙副主任輕聲咂摸了一句。
他隨即繼續說道：「政策層面，這條路子是行得通的，可要是落到執行上……」
他話音頓了頓，眼神變得嚴肅，「縣計委、縣供銷社、棉麻公司，這三道關卡，但凡有一卡卡住，這事就徹底辦不成。」
「趙副主任，正因為如此，我們才專程來找您。」
馬書記身子微微往前探了探，語氣愈發懇切。
趙副主任卻沒接話，重新將煙叼回嘴邊，深吸一口。
淡白的煙霧從鼻腔里緩緩噴出，轉瞬便散在了空氣里。
「老馬，你這可不是給我匯報工作，是給我找事做啊。」
馬書記臉上堆著懇切的笑意，語氣恭敬：「趙副主任，您一直主抓工業口的工作，事事盡心負責。我們廠里遇上這麼大的難處，自然只能來找您幫忙拿主意、搭把手。」
一旁的周廠長也連忙跟著點頭，附和道：「是啊趙副主任，全指望您幫我們協調協調了。」
趙副主任沉默著盯著兩人看了兩秒，忽然輕笑出聲，語氣帶著幾分調侃：
「老馬，老周，你們倆這一唱一和，把我架在這麼高的位置上，我要是不幫這個忙，反倒成了不負責了？」
「不敢不敢。」
馬書記神色依舊沉穩，沒有半分慌亂，語氣誠懇。
「我絕沒有這個意思，只是跟您說句實在話。」
趙副主任把菸頭摁滅在菸灰缸里，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方案我看了，原則上同意。」
馬書記和周廠長同時坐直了。
「但是——」
趙副主任把缸子放下，「有兩點。第一，這事不能大張旗鼓。縣裡那頭，我讓人去協調。你們廠的人別往下面跑，免得惹閒話。」
馬書記點頭：「明白。」
「第二」
趙副主任看著馬書記，「縣裡調來的棉花，只能用於一季度生產，不能挪作他用。帳目走清楚，別含糊其辭。」
「趙副主任，帳目方面您放心，我們一筆一筆都走明白。」
趙副主任點點頭，身子往後慵懶地靠在椅背上，語氣沉穩：
「那就這樣。具體怎麼操作，齊越跟你們對接。」
馬書記連忙躬身致意，語氣帶著明顯的鬆快：「趙副主任，謝謝您。」
趙副主任目光落在馬書記身上，神色嚴肅幾分：「老馬，一季度的生產任務，你給我盯緊了，不能出半點岔子。」
「趙副主任放心，保證完成好。」
一旁的周廠長也跟著連連應聲。
兩人臉上皆是如釋重負的慶幸神情。
蘇藍站在一旁靜靜看著，眼底掠過一絲笑意。
險些沒忍住，當場彎起嘴角。
趙副主任收回落在馬書記身上的目光，向後掃了一眼。
剛好看到蘇藍站在馬書記椅子側後方，手裡提著布包，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
「你就是蘇藍？」
趙副主任問。
蘇藍沒料到話題突然落到自己身上，卻半點沒慌，反應迅速。
立刻恭敬地應聲：「趙副主任您好，我是蘇藍，是馬書記的秘書。」
趙副主任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動了一下：「小齊說，那個什麼『縣內工業用棉調劑』的方案，是你琢磨出來的？」
蘇藍瞬間察覺到另三道目光齊齊落在自己身上。
她心裡猛地咯噔一下，卻絲毫不慌，語氣沉穩又謙遜：
「趙副主任，我就是瞎琢磨。跟著馬書記整理材料的時候翻了翻文件，覺得這條路子可能走得通，就跟齊秘書請教了幾句。」
「請教？」
趙副主任把這兩個字在嘴裡滾了一圈，看向齊越。
齊越站在旁邊，臉上沒什麼表情，語氣平平的：「蘇秘書她把方案拿給我看，我覺得有點意思，就跟您匯報了。」
蘇藍心裡給齊越點了贊。
這話說得恰到好處。
小伙子，挺靠譜！
「哦？」
趙副主任目光重新落回蘇藍身上，笑意浮在臉上，卻沒抵達眼底。
緩緩說道：「那你膽子挺大。」
趙副主任這話一出口，蘇藍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帶著點探詢。
探詢什麼？
蘇藍不清楚。
馬書記急忙想開口幫腔，趙副主任卻抬手示意制止。
馬書記瞬間明白，這是想讓蘇藍自己應答，不由得替她捏了把汗。
蘇藍心裡暗自吐槽：
這老頭！壞的很！
是對她的壓力測試題呀！
當初她剛提出這個方案時，馬書記也說過她膽子大。
只是那時候她和馬書記彼此熟悉，就算想法有不妥，不會有太大影響。
熟悉總是帶來寬容。
可眼下面對陌生又身居高位的趙副主任，一言一行都容不得半點差錯。
這話不好接。
說「我膽子不大」，那是睜眼說瞎話。
一個小秘書，敢直接找市里，還敢遞什麼「縣內工業用棉調劑」的方案，本就是膽大之舉。
若直白承認膽大，那更完蛋。領導試探式的誇讚，你還真就坡下驢了？
蘇藍腦子轉得飛快。
她笑了笑，那笑裡帶著點不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