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主任先開口，語氣軟了下來：
「趙副主任，我不是說不辦。」
「我的意思是，數字得先算清楚。」
「哪個公社超額、超額多少，哪個公社有缺口、缺口多大，這筆帳要精準。數字對了，計委這邊原則上沒問題。」
齊越翻開筆記本，報了一組數據。
劉主任聽完，點點頭：「那就行。」
趙副主任看向周主任。周主任想了想，說：
「供銷社這邊，只要計委把指標劃轉手續走通，我們配合。但我有個擔心。下面公社的執行力。指標到了公社，他們要是拖拖拉拉，棉花出不來，怎麼辦？」
馬書記接話：「周主任，這個您放心。我們廠派人跟供銷社一起，一個公社一個公社去對接，盯緊了、跑勤了，不讓中間環節卡殼。」
周主任看了他一眼，點頭：「那行。只要廠里有人跟進，我們這邊就好辦。」
趙副主任看向棉麻趙經理。趙經理翻開面前那摞文件，推了推眼鏡：
「我們棉麻這邊已經核查過，確實有符合調劑條件的富餘棉花。只是分散在三個公社，並不集中。想要順利調運，需要計委理清指標台帳、供銷社對接好公社端，我們負責質量檢驗和出庫手續。」
「三道環節環環相扣，哪一處銜接不上，都容易耽誤進度。」
趙副主任點頭：「分布散不是解決不了的事。關鍵是分工明確、各負其責。計委負責指標劃轉，供銷社協調公社出棉，棉麻公司組織檢驗和發運，紡織廠負責接收。各個環節對接到位，就不怕散。」
他隨即開口喊了聲：「小齊。」
齊越立刻領會用意，應聲回道：「趙副主任，我今天就整理出協調方案。明確計委、供銷社、棉麻三方分工，把時間節點全部卡死，哪個環節出了紕漏，就由誰承擔責任。」
趙副主任點點頭，目光掃過在座所有人：「聽見了？小齊出方案，你們配合。誰拖後腿，我找誰談話。」
沒人吭聲。
劉主任低頭喝茶，周主任在本子上劃拉，趙經理推了推眼鏡，臉色都不太好看，但沒人敢說半個不字。
趙副主任站起來，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放下：「行了，散會。」
馬書記站起來跟趙副主任握了手：「謝謝趙副主任。」
「別謝我。」趙副主任擺擺手，「回去把生產盯緊了，一季度指標完不成，我找你。」
「保證完成。」
馬書記給出保證後，趙副主任就先離開了。
趙副主任剛走，會議室里就響起椅子挪動的聲音。
劉主任、周主任、趙經理三個也陸續往外走。
經過馬書記身邊時，劉主任腳步頓了一下，擠出個笑：「老馬，你們廠這路子走得野啊。」
馬書記笑了笑：「沒辦法，被逼的。」
劉主任哼笑一聲，沒再說什麼，走了。
周主任跟在後面，沖馬書記點了點頭，也走了。
趙經理抱著那摞文件，走得最快，跟後面有狗攆似的。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就剩下馬書記、蘇藍，還有齊越。
馬書記轉過身，伸出手：
「齊秘書，麻煩了。後面還需你在中間協調。」
齊越跟他握了握：「馬書記客氣，分內工作。」
馬書記鬆開手，看了蘇藍一眼：「小蘇，走了。」
蘇藍拎起布包，剛要跟上去。
齊越忽然開口：「馬書記，稍等一下。」
馬書記回過頭。
齊越說：「後續的協調方案我得儘快寫出來，有些細節需要跟廠里對接。能不能借用一下蘇秘書？有些情況她比您更清楚，我們直接溝通，效率也高。」
馬書記看了蘇藍一眼。
蘇藍站在那兒，臉上沒什麼表情，心裡已經開始罵了。
借用？
你當我是東西啊？
不對，我本來就不是東西。
也不對？什麼鬼？
馬書記想了想，點頭：「行。小蘇，你先幫齊秘書把方案弄完。弄完了自己回去。」
「好的書記。」
蘇藍應得痛快。
馬書記又看了齊越一眼：「齊秘書，那就麻煩你多費心了。」
「應該的。」
馬書記轉身走了。
走廊里的腳步聲越來越遠。
蘇藍站在會議室里,拎著布包，看著齊越。
齊越也看著她。
兩人對視了兩秒。
「走吧。」齊越說，「去我辦公室。」
蘇藍跟在他後面，出了會議室，往走廊那頭走。
齊越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門開著。
他走進去，把大衣脫了搭在椅背上，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蘇藍坐下，把布包放在腳邊，掏出筆記本。
齊越也在自己位置上坐下，翻開自己的筆記本。
「方案我在會上寫了個框架，你幫我看看，有沒有漏掉什麼。」
蘇藍接過筆記本，低頭看。
齊越的字筆鋒舒展，全然是寬朗氣度。
果然字如其人，看著這一手好字。
便知他行事有多規整妥帖。
框架列了六條。
指標劃轉流程、公社對接方案、棉花檢驗標準、運輸安排、時間節點、責任分工。
條理清楚，邏輯嚴密。
蘇藍看完，把筆記本還給他。
「齊秘書，框架沒問題。但有些細節可能得補充。」
齊越眉毛動了一下：「什麼細節？」
「公社那邊的積極性。」
蘇藍往前探了探身，「指標劃轉是上面的事，可棉花在公社手裡。他們要是拖著不交，或者交的時候以次充好，咱們一點辦法都沒有。得有個激勵機制。」
齊越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你的意思是——給他們點好處？」
「不是好處，是政策。」
蘇藍說，「超額完成徵購任務的公社，明年調撥指標能往前排一排。這事歸供銷社管，正好跟這次對接。咱們幫他們把優先級跑下來，他們幫咱們把棉花交上來。雙贏。」
齊越看著她，嘴角動了一下。
「你這是在給供銷社派活。」
「不是派活，是合作。」
蘇藍笑了笑，「周主任在會上也說了，怕公社執行力不夠。現在有辦法解決，她應該高興才對。」
齊越沒接話，拿起筆在筆記本上寫了兩行。
「行，這條我加進去。」
蘇藍心裡暗暗得意。
姐這腦子，轉得就是快。
齊越寫完，抬起頭，看著她。
「還有什麼？」
蘇藍想了想：「時間節點得卡死………」
兩人對著方案，一條一條把細節捋得明明白白。
牆上的掛鍾，指針穩穩指向十一點半。
齊越抬眼瞥了下時鐘，放下手裡的筆：「十一點半了。」
蘇藍也抬頭看了看鐘，合上筆記本，拎起手邊的布包：「嗯，差不多都理清了，我先回廠，說不定還能趕上食堂吃飯。」
齊越站起身，合上手裡的文件夾。
「我之前欠你一頓飯，正好今天補上。」
蘇藍愣了一下，隨即擺手：「不用不用，上次就是隨口一說。太客氣。」
齊越盯著她的眼睛，語氣很平，但每個字都說得清楚：「我是認真的。」
什麼認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