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認真的。」
齊越盯著她,那雙眼睛格外清亮。
什麼認真的?
這人怎麼回事?
請客就請客唄,整這麼認真幹嘛?
還「我是認真的」,不知道的還以為你要幹什麼正經事呢。
「行行行,你請。」
蘇藍爽快道:「正好不用趕回去吃食堂了。」
吃就吃。反正又不是她掏錢。
她站起來,把筆記本塞進布包,拎著跟在他後面出了辦公室。
「去哪?」她問。
「還是國營飯店吧。」
齊越走在前面,步子不快,剛好讓她跟上,「李姐那邊熟,說話方便。」
蘇藍心想,熟是熟,你是熟,我跟她就見過一面。
不過國營飯店的菜確實好吃。
紅燒肉,她來了。
兩人一前一後下了樓。
走到大門口。
門衛老頭正端著飯盒正在吃飯,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喲,小齊秘書又出去?」
「嗯。」齊越說。
老頭看了看齊越,又看了看蘇藍,沒有多說什麼:「行,你們忙你們忙。」
出了大院,往東邊拐。
路上人不多。
風比昨天小了點,但冷還是冷。
蘇藍把圍巾往上拽了拽,遮住半截臉,只露出眼睛。
齊越走在蘇藍的左手邊,剛好替她擋住迎面吹來的冷風。
蘇藍悄悄側頭看了他一眼,他個子高挑,身形挺拔,有他在旁邊擋風,確實暖和不少。
「你看什麼?」齊越忽然側過頭。
蘇藍被抓了個正著,腦子轉得飛快:「看你大衣,挺好看的。哪兒做的?」
齊越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明顯不信。
「首都華僑商店買的。」
「哦,首都的款式就是不一樣。」
蘇藍面不改色地誇了一句,轉過頭繼續走路。
齊越嘴角動了一下,沒拆穿她。
國營飯店到了。
還沒進門,裡頭的聲音就湧出來了。
但今天中午人明顯比上次多。
蘇藍推開門,一股熱浪裹著飯菜香撲面而來。
裡頭坐了七八桌,說話聲、笑聲、筷子碰碗的聲音攪在一起,嗡嗡的像炸了鍋。
蘇藍站在門口,被這陣仗弄懵了。
上次來的時候過了飯點,冷冷清清的。
這才是國營飯店的正常狀態。
李秀蘭正端著盤子從後廚出來,一眼就看見齊越,眼睛「唰」地亮了。
「齊秘書!來了?」
她嗓子亮,這一聲喊出去,好幾桌人都回頭看。
齊越點點頭,沒什麼表情。
李秀蘭把盤子往客人桌上一放,小跑過來,圍裙上還沾著油漬。
「今兒個人多,後頭那桌剛走,我給您收拾出來。」
她往靠窗那桌指。
「行。」
齊越點了點頭。
李秀蘭抬眼看見她,笑著打招呼:「蘇秘書也來了。」
蘇藍臉上噙著溫和的笑意,客氣回話:「李姐,又來麻煩你了。」
「這有啥麻煩的,」
李秀蘭性子爽朗,笑得格外熱絡,「你能天天來才好呢!」
齊越往那邊走,蘇藍跟在後頭。
李秀蘭麻利地把桌子擦了一遍,又把椅子拉開。
「二位坐,坐。今兒吃點什麼?」
蘇藍坐下,把布包放在旁邊的凳子上。
齊越在她對面坐下,拿起桌上的菜單翻了翻,遞給蘇藍。
「你點。」
蘇藍沒接,伸手又把菜單推回去。
「你請客就你點,我也不挑食,什麼都行。」
特意把「不挑食」三個字稍稍加重了語氣,尾音帶著幾分調侃。
齊越抬眼看了她一下,眼底掠過一絲淺淡笑意。
默默收回菜單,不再跟她推讓。
李秀蘭站在旁邊臉上掛著淺笑,手裡已經拿出小本子和鉛筆。
「齊秘書,今天有蘿蔔燉羊肉、紅燒肉、白菜豆腐湯,還有蘿蔔燉粉條,今早剛上的鮮魚,醋溜——」
「蘿蔔燉羊肉、紅燒肉、白菜豆腐湯。」
齊越合上菜單遞迴去,「兩個饅頭。」
「好嘞!」
齊越看向蘇藍,「蘇秘書,米飯還是饅頭?」
「饅頭。」
「行!二位稍等,一會兒就好。」李秀蘭記下來。
轉身往後廚走,步子輕快,邊走邊喊:「王師傅,羊肉燉蘿蔔一份……」
蘇藍拿起桌上的搪瓷缸,暖壺就在旁邊,她拎起來給齊越倒了一杯,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食堂里人聲嘈雜,隔壁桌四個工人喝得興起,嗓門一聲比一聲洪亮。
「……我跟你們說,咱們班上那個領導親戚,啥實事兒都幹不了!讓他上手調個機器,他攥著扳手站在原地半天發愣,一點活兒都頂不起來——」
「哈哈哈可不是嘛!」
「仗著家裡有關係就特殊對待,誰還敢多說半句?」
「光有靠山有啥用?車間裡幹活拿不出真本事,照樣不頂用!」
蘇藍聽著這番閒話,嘴角不自覺輕輕彎了彎。
齊越端著搪瓷缸子沒動,也沒喝水,目光靜靜落在她身上,低聲問:「笑什麼?」
蘇藍連忙搖搖頭,語氣平淡:「沒什麼,就是覺得這兒挺熱鬧的。」
齊越順著她目光看了一眼那桌工人,收回目光。
「你不嫌吵?」
「吵點好。」蘇藍說,「太安靜了反而不自在。」
齊越沒接話。
很快菜就上來了。
「菜來嘍!」
李秀蘭端著一個大托盤,穩穩噹噹走過來。
蘿蔔燉羊肉、紅燒肉、白菜豆腐湯。
她把菜一碟碟擺在桌上,動作麻利,擺得也整齊。
「齊秘書,您慢用。蘇秘書,您也慢用。有事兒叫我。」
蘇藍笑著點頭:「謝謝李姐。」
「謝啥,應該的。」
李秀蘭笑呵呵地走了。
蘇藍看著桌上那兩碟硬菜,心裡嘖了一聲。
這齊越,首都來的果然闊氣。
全是硬菜呀!
蘿蔔燉羊肉、紅燒肉、全是葷的。
蘇藍拿起筷子,夾了塊羊肉塞嘴裡。
嗯——
軟爛入味,一抿就化,湯汁濃郁,帶著蘿蔔的清甜。
她眯起眼睛,又夾了一塊。
齊越看著她那副表情,嘴角動了一下。
「好吃?」他問。
「好吃!」蘇藍含混地應了一聲,腮幫子鼓鼓的,「你嘗嘗,這羊肉燉得真不錯。」
齊越夾了一塊,慢慢嚼了。
「確實不錯。」
兩人吃了一會兒,蘇藍放下筷子,喝了口湯。
「齊秘書,今天會上那三家,你覺得誰最難搞?」
齊越筷子頓了一下。
「都不好搞。」
「那倒也是。」蘇藍夾了塊紅燒肉,「各有各的算盤。計委怕擔責,供銷社怕麻煩,棉麻公司怕亂套。誰也不願意出頭。」
齊越沒接話。
蘇藍繼續說:「不過趙副主任壓下來了,他們也不敢不辦。關鍵是後續執行。方案寫得再好,底下不落實,全是白搭。」
齊越放下筷子,端起湯碗喝了一口湯,接過話說道:「上面定了調子,明面上沒人敢違抗,就怕背地裡陽奉陰違,還是得多盯著點。」
蘇藍聽了沒再多說,低下頭安靜接著吃飯。
羊肉燉蘿蔔清鮮入味,紅燒肉油潤香濃,就著饅頭吃,格外下飯。
蘇藍吃了兩個饅頭,喝了兩碗湯,肚子撐得圓滾滾的。
她靠在椅背上,長長舒了口氣。
「吃飽了?」
「飽了。」
蘇藍摸了摸肚子,「撐死了。」
齊越看著她那個樣子,不自覺的掛起了笑容。
他站起來,走到櫃檯前。
蘇藍連忙快步跟上去,笑著打趣道:「說好是你請客的,我可不和你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