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
齊越應了一聲,隨手打開錢包,拿出錢、糧票還有肉票,一併遞給了李姐。
李姐接過去,笑眯眯地說:「齊秘書,您以後常來啊。」
「嗯。」
蘇藍站在一旁,笑著順勢誇讚:「李姐,你們飯店的飯菜味道真不錯,我都吃撐了。」
李秀雲笑得格外爽朗:「那可不,咱們後廚王師傅的手藝那是頂呱呱的!」
她隨即熱情招呼道:「蘇秘書,以後你來市里辦事,中午就儘管來我這兒吃飯,千萬別跟我客氣。」
「好嘞,謝謝李姐。」
蘇藍欣然應下。
兩人出了國營飯店。
蘇藍站在門口,下意識把圍巾往上拽了拽。
「齊秘書,工作的事差不多了,我得回去了。廠里還有一堆事等著呢。」
「你怎麼回去?」
「坐公交唄。
」蘇藍往公交站台方向指了指,「那邊有車,直達我們廠附近。」
齊越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她。
「我送你。」
「不用不用。」蘇藍擺手,「你忙你的,我自己去就行。」
齊越沒理她,已經把大衣扣子系好了。
「走吧。」
蘇藍站在原地,看著他。
這人,是真聽不懂客氣,還是故意的?
她嘆了口氣,跟上去。
兩人並排往公交站台走。路上人不多,偶爾有自行車叮鈴鈴騎過去。
蘇藍走在他右邊,風被他擋了大半,沒那麼冷了。
一根鐵柱子,上頭掛著塊鐵牌子。
旁邊站了七八個人,縮著脖子等車,有的拎著包袱,有的兩手抄在袖子裡來回跺腳。
蘇藍停下來,轉過身。「齊秘書,送到這兒就行了。你回去吧,外頭冷。」
齊越沒動。「等車來了我再走。」
蘇藍看著他,忽然有點不自在。這人站在這兒,跟個門神似的。
「真不用——」
話音還未落,遠處傳來「叮鈴鈴」的鈴聲,一輛公交車晃晃悠悠開過來了。
蘇藍趕緊拎起布包,沖齊越擺擺手:「車來了,我走了啊,謝謝你的飯!」
齊越點了點頭。
公交車「嘎吱」一聲停在站台旁邊,前門開了,裡頭黑壓壓的全是人。
售票員從車窗探出頭來喊:「後門上!後門上!」
站台上的人呼啦一下全往後門涌。蘇藍被人流裹著往前走,回頭看了一眼。
齊越還站在那兒,站的很板正,正看著她。
蘇藍沖他擺了擺手,然後被人群推著擠上了後門。
車門「哐當」一聲關上。
蘇藍被夾在人群中間,左邊是個拎包袱的大姐,右邊是個抱孩子的年輕媽媽。
前後左右全是人,腳都不用沾地,被擠得穩穩噹噹。
車動了,晃晃悠悠的。
蘇藍從人縫裡往外看了一眼。
齊越還站在站台上,手插在口袋裡,正看著車開走的方向。
蘇藍想再擺擺手,手抬不起來,擠得太緊了。
算了。
她收回目光,抓著車頂的吊環,隨著車子一晃一晃的。
車廂里什麼味道都有,汗味、煙味、韭菜盒子味,混在一起。
蘇藍把圍巾往上拽了拽,遮住鼻子。
「買票嘞買票嘞!後邊沒買票的,把錢往前遞一遞,麻煩前面人幫忙傳一下票啊!」
蘇藍掏出四分錢遞過去,換來了一張小小的紙質車票。
車走走停停,一站一站過。有人下,有人上,永遠那麼多人,永遠那麼擠。
蘇藍被人群擠到車窗邊上,臉快貼著玻璃了。
玻璃冰涼,哈氣糊了一片,她伸手擦了擦,往外看——快到紡織廠了。
她開始往前門挪。
「讓一讓,下車——」「借過借過——」
門開了,冷風「呼」一下灌進來。
蘇藍跳下車,腳踩在地上,整個人晃了一下,腿都軟了。
她站穩了,把圍巾往下拽了拽,深吸一口氣。
涼絲絲的,帶著煤煙味。
比車上好聞多了。
姐真的為了副主任,真的是付出了太多!
快步往廠門口走。
老趙從門衛室里探出頭來:「藍丫頭,回來了?」
「回來了趙叔!」
蘇藍腳步沒停,沖他擺擺手,「您忙著!」
進了辦公樓,拾級上到三樓,走廊里安安靜靜的。
蘇藍走到裡間門口,輕輕敲了敲門。
「進來。」
她推門進去,就見馬書記坐在辦公桌後,端著搪瓷缸正要喝水,才發覺缸里早已空了。
他無奈放下茶缸,缸底磕出一聲輕響,翻過來瞧了瞧,便伸手去夠暖壺。
桌上文件堆得雜亂歪斜,幾份疊得搖搖欲墜。
馬書記一邊拎暖壺,一邊用胳膊肘去撥,反倒越推越亂。
蘇藍連忙上前:「書記,我來。」
她先涮淨搪瓷缸的殘茶,捏上新茶,沖入沸水,茶葉瞬間翻滾舒展。
沏好茶放回書記手邊,又順手將散亂文件按輕重理齊,放好。
等蘇藍收拾妥當退到一旁站好,他才端起缸子抿了口熱茶,鬆了口氣。
他心裡暗自感慨:真是由奢入儉難,以前的陳秘書做事遠沒她這般細緻周到,自己那時也沒覺得有多不便。
「你不在,還真不習慣。」
蘇藍淺淺一笑:「書記,我下次外出儘量當天來回,不耽誤您這邊。」
那當然,你以為姐的工作白乾的。
馬書記擺了擺手,唇角微揚,直入正題:「方案捋順了?」
「都捋清楚了。」
蘇藍應聲答道,「齊秘書今天下午就上報正式方案給趙副主任,批覆下來就能走流程。」
馬書記靠向椅背,指尖在扶手輕叩兩下。
「好。」
馬書記向後靠住椅背,指尖在扶手輕叩兩下。
「好。」
他目光落向蘇藍,沉默兩秒,緩緩開口:
「小蘇,之前跟你提過的事,還記得吧?」
蘇藍心頭一跳。
來了。
她定了定神,輕聲回道:「書記,您說的是——」
「廠辦副主任。」馬書記沒有絲毫繞彎,直截了當點明。
蘇藍沉穩點頭:「記得。」
「我和老周已經商量過了。」他指尖輕點桌面,語氣篤定,「年後就下正式任命文件。」
蘇藍心裡驟然一喜,止不住的歡喜直往心口涌。
方才擠公交積攢的渾身疲累瞬間消散。
腿也不疼了,腰也不酸了!
稍頓,話鋒陡然一轉,語氣沉了幾分:
「但是——」